周洪推了推鼻梁。那里空荡荡的,眼镜一直戴着。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然后很自然地放下,扶了扶镜腿。
“陈顾问想聊什么?”他问,语气还是那样,温和,有耐心,甚至带了点鼓励——鼓励好学的后辈提问。
陈卷吸了口气。肚子里又“咕噜”一声。这次他没在意。
“聊聊‘闸门’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被抓走前说的,‘潮汐将至,‘闸门’已松’。这‘闸门’,是什么东西?在哪儿?西方那帮人,到底想用它干什么?”
审讯室里的空气,好像突然凝了一下。
头顶符文灯的白光,照在周洪脸上。他脸上那层温和的、近乎于“学术交流”的神情,像水波纹一样,慢慢漾开,沉淀下去。底下露出来的,是另一种东西。更深,更静,像古井里结了冰的水面。
他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。
这五秒钟里,只有镣铐低沉的嗡鸣,和陈卷自己有点过快的心跳声。
然后,周洪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、温和的笑。是一种……更复杂的东西。嘴角弯起的弧度没变,但眼睛里的光变了。有点遥远,有点狂热,像夜里看见火把的飞蛾。
“陈顾问,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语速也慢了下来,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仔细掂量过,“你总是这么……直接。跳过过程,直奔结果。”
他轻轻摇头,镣铐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‘闸门’……那只是一个比喻。一个方便理解的、粗浅的比喻。”他抬起被束缚的手,做了个不太灵活的手势,“它可能指的是轮回能量海某个周期性的‘临界点’,也可能指的是阴阳两界屏障上,因为亿万年来规则摩擦而产生的、某种极其稀薄的‘薄弱处’。又或者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越过陈卷,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,眼神变得有些飘忽。
“……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本质的东西。一个‘开关’。一个执行早已被遗忘的‘契约’或‘规则’的开关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陈卷,那种“传道”般的热忱又回来了,甚至更浓烈。
“至于它在哪儿?我不知道确切坐标。但‘潮汐’的观测数据指向冥海,指向归墟。而西方……他们观测到‘潮汐’在变化,在加速。有趣的是,”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,“地府近些年的‘革新’,功德宝的波动,香火愿力流转模式的改变……无意中,都成了加速这一过程的催化剂。”
陈卷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气。
不是空调太低。是周洪话里那种冷静的、近乎于欣赏“实验现象”的语气。
“所以‘闸门’将开?”陈卷逼着自己问下去,声音有点干,“开了会怎样?”
周洪身体微微前倾,尽管镣铐限制了他的动作。他的眼睛在镜片后亮得惊人。
“开了,”他压低声音,像在分享一个伟大的秘密,“纯净而庞大的、构成这个世界最根基的能量,将会喷涌而出。那能量,远超香火愿力,它是维系‘存在’本身的‘基石’。而谁能掌控这股能量,谁就能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被一声闷响打断了。
“咚!”
不是审讯室里的声音。是从陈卷领子下的通讯符里传来的,有点模糊,但能听出是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动静。紧接着是孙悟空压抑着怒火的低吼,隔着符纸传过来,有点失真:“操!这老梆子!俺听不下去了!什么狗屁基石能量!小陈陈,问他!问他是不是要毁了轮回!问他是不是要把俺们都当成柴火烧了!”
陈卷没管孙悟空。他盯着周洪。
周洪也听到了那声闷响和隐约的吼叫。他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,但眼神没变。他甚至轻轻叹了口气,好像在对孙悟空的不理解表示遗憾。
钟判官这时重重咳嗽了一声。他一直在记录,此刻抬起头,脸色比刚才更沉。他看向周洪,目光像刀子。
“周洪。”钟判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冰冷,“按你的说法,西方势力觊觎这‘基石性能量’。他们想‘打开闸门’,夺取能量。那么,代价是什么?”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砸得审讯室嗡嗡作响。
“以毁灭现有轮回体系为代价?以亿万魂魄的存续为代价?”
周洪迎上钟判官的目光。他脸上最后那点温和的假面,彻底剥落了。只剩下一种平静的、近乎冷酷的坦然。
“钟大人,”他说,声音清晰,平稳,没有一丝波澜,“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”
“任何‘进化’,任何‘更完美秩序’的建立,都伴随着阵痛。这是熵减的必然代价,是宇宙的铁律。”
他微微偏头,看向陈卷,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,像是怜悯,又像是嘲讽。
“你眼中是‘魂魄’,是悲欢离合,是地府的工资和香火。我眼中,是等待优化的‘系统参数’,是亟待重组以提升效率的‘能量单元’。视角不同,罢了。”
他轻轻摇头,镣铐发出细碎声响。
“为了一个更理性、更高效、更‘完美’的新轮回,些许牺牲……”
他顿了顿,吐出最后两个字。
“……值得。”
“值你妈了个*!”
通讯符里,孙悟空的咆哮彻底压不住了,还混杂着什么东西被掀翻的巨响和老张慌乱的“大圣息怒!这设备贵!”的劝阻。
陈卷没喊。他坐在椅子上,感觉周洪那两句“些许牺牲”、“值得”,像两坨冰坨子,直接砸进他胃里,把那点饥饿感冻得结结实实,然后翻涌上来一股强烈的、生理性的恶心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
动作太急,那截僵硬的右袖子带着风声,“呼”地一下扫过桌面,把周洪面前那个还剩半杯过滤忘川水的纸杯,直接扫飞了出去。
纸杯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“啪”地掉在远处墙角,灰绿色的水渍溅开一片。
周洪的目光追着纸杯落地,然后转回来,落在陈卷因愤怒而有些发红的脸上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几不可察地,舔了舔刚刚被那“山泉水”浸润过的、可能还残留着怪味的嘴唇。
陈卷双手撑着桌子,身体前倾,盯着周洪。他想骂人,想把这老梆子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砸碎。但话冲到喉咙口,又卡住了。骂什么?骂他冷血?骂他疯子?这老家伙自己就是疯得最清醒的那个!
他张了张嘴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嘶哑得厉害:“所以,‘闸门’到底在归墟哪个位置?长什么样?像个门?还是个洞?一块石头?西方打算怎么‘打开’它?用香火炉汇聚的能量去撞?还是有什么别的‘钥匙’?”
他一口气问完,胸膛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