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洪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,他缓缓靠回椅背,镣铐与扶手连接处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脸上那种狂热褪去,重新变成一种深沉的、带着点疲惫的平静。
他摇了摇头。
“陈顾问,”他说,“这些问题的答案,已经超出了我能提供的‘学术交流’范畴。那是‘他们’的领域,他们的‘真理博弈’。我所做的,只是基于观测和推演,指出了‘潮汐’的方向,和‘钥匙’可能存在的‘模型’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近乎诚恳:“至于‘钥匙’本身是什么,如何插入‘锁孔’,旋转,推开那扇‘门’……我不知道。真的。”
陈卷死死盯着他。想从他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撒谎的痕迹。
没有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和深处那点顽固的、令人发寒的“坚信”。
审讯室陷入僵局。只有角落水渍慢慢洇开,和镣铐永不疲倦的低沉嗡鸣。
(隔壁病房,牛头躺在石板床上,额角药膏下那团绿光,随着审讯室里关于“潮汐”、“归墟”、“能量”的对话,正在一下、一下,极其微弱地,随着某个遥远的、无形的节奏,同步脉动。)
(观察室,老张顾不上去扶被孙悟空踹歪的椅子,他秃脑门上全是汗,死死盯着面前另一块屏幕。上面是秋云刚刚传来的、根据周洪口供初步核实的节点坐标。老张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,调出一个复杂的空间拓扑分析模型,把那些坐标点拖了进去。他的眼睛越瞪越大,嘴里喃喃自语:“这个分布……这个能量指向性……不对……这TM不是收香火的阵……这像是……像是……”)
就在这时,审讯室厚重的石门,被轻轻敲响了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三下,不疾不徐。
钟判官眉头一皱。审讯中途,非紧急情况不得打扰。他看向门口。
石门滑开一条缝。一张没什么表情的、皱纹深刻的脸探了进来。灰扑扑的袍子,手里提着个看起来用了起码五百年的旧木箱。
孟婆。
她目光在审讯室里扫了一圈,掠过愤怒站着的陈卷,掠过平静坐着的周洪,最后落在钟判官脸上。
“打扰。”孟婆开口,声音干巴巴的,像秋风刮过晒干的草药,“刚听说这边审重要犯人。考虑到对象精神抗力可能较高,容易对审讯者产生认知干扰或理念侵蚀,特来推荐两款辅助产品。”
她说着,从木箱里摸出两个小瓷瓶,放在门边的矮柜上。一个墨绿色,一个土黄色。
“‘吐真剂(温和型)’,刺激魂核,放大愧疚与倾吐欲,适用于意志不坚者。成本价八百点一瓶。”她指了指墨绿色的。
“‘防忽悠清心丸(审讯方专用)’,稳定心神,抵御话术催眠及偏执理念渗透。成本价三百点一瓶。建议审讯官及记录员服用。”
她说完,目光转向陈卷,又补了一句:“阎王陛下内帑特批通道,可记账。要吗?”
陈卷看着她,又看看柜子上那两个小瓶子。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咬了咬牙。
“……清心丸。”他说,“来三份。”
孟婆点点头,从土黄色瓶子里倒出三颗黑褐色、散发着淡淡薄荷混着古怪腥气的小药丸,用一张油纸包了,放在瓶边。然后她提起木箱,转身就走。石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。
整个过程,周洪一直静静看着,脸上甚至带着点饶有兴趣的神色,好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街头表演。
陈卷走过去,拿起油纸包。他走回座位,拆开,自己先拿了一颗,扔进嘴里。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难以形容的、像是风油精掺了黄连又泡过藿香正气水的味道直冲天灵盖,呛得他差点咳出来。他强行咽下去,感觉从喉咙到胃里都火辣辣的,但脑子里那股因为愤怒和恶心而翻腾的燥热,确实被压下去一点。
他把剩下两颗推到钟判官和白无常面前。
钟判官面无表情地拿起一颗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喉结一动。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。
白无常看着那颗药丸,脸更白了。他哆哆嗦嗦地拿起来,闭着眼塞进嘴里,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,像是要哭出来,又强行忍住。
观察室的通讯符里,孙悟空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带着浓重的好奇和嫌弃:“啥味儿啊?给俺老孙也尝尝!……呸!什么玩意儿!跟嚼了俺当年在炼丹炉里刮下来的锅底灰一个味儿!这能防忽悠?俺看是能把人忽悠吐了吧!”
陈卷没理他。他重新坐下,看着对面依旧平静的周洪。清心丸带来的那股古怪的清凉感在四肢百骸乱窜,反而让他更清醒,也更清楚地意识到——从这老家伙嘴里,恐怕再也掏不出关于“闸门”具体形态和西方操作步骤的干货了。
他交代的,都是他想交代的。他隐藏的,才是真正的核心。
钟判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他看了看时间,又看了看状态明显不适合继续高强度交锋的周洪(以及自己嘴里那股散不去的怪味),沉声开口:“本次审讯暂停。周洪,押回候审。”
门口的两个谛听卫立刻上前。
周洪很配合地站起身。镣铐响动。他被押着走向门口。
经过陈卷身边时,他脚步停了一下,侧过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陈卷脸上,看了大概两秒钟。那眼神很深,里面没有了狂热,没有了嘲讽,只剩下一种复杂的、近乎于悲悯的东西。
“陈顾问,”他声音很低,只有陈卷能听清,“阎王陛下……或许能理解。真正的‘道’,不在于如何精心维护一个注定要腐朽、崩溃的旧壳子。”
他说完,不等陈卷反应,便被谛听卫带着,走出了审讯室。
石门再次关上。
审讯室里只剩下陈卷、钟判官,和还在努力想把嘴里怪味咽下去、脸皱成一团的白无常。
头顶惨白的灯光嗡嗡作响。
陈卷坐在椅子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疲惫,还有更深的、沉甸甸的焦虑,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
怀里,那块铜镜框,贴着他胸口皮肤的地方,传来一阵清晰而持久的烫意。
咚。
咚。
像遥远的水面下,有什么沉重的东西,正在被缓缓敲响。
(观察室,老张猛地从屏幕前抬起头,脸色煞白,秃顶上的汗珠滚下来,滴在键盘上。他抓起内部通讯符,声音因为激动和惊骇而变了调:“主任!钟大人!你们快过来看!周洪交代的那些节点坐标……它们的空间拓扑结构……出大问题了!”)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