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府改革办的大厅,凌晨。
灯光惨白,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陈卷坐在他那张瘸腿办公桌后面,右手那截硬邦邦的袖子搁在桌面上,像根冻僵了的腊肠。
他肚子叫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挺清楚。陈卷揉了揉胃部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辟谷丹。他盯着药丸看了两秒,一咬牙扔进嘴里。
药丸入口即化,变成一股暖流滑下去。饿是不饿了,但嘴里那股味儿……怎么说呢,像把风油精和藿香正气水搅和在一起,又兑了点隔夜茶。
陈卷咧咧嘴,把瓷瓶揣回去。省钱了,他告诉自己。一天三顿饭,最便宜的阴司食堂一顿十点,一天三十,一个月九百……这瓶子里少说三十颗,值了。
但心里那台破算盘还是噼里啪啦响。
“雷霆行动”的预算,阎王说从内帑出。可内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,到时候报账,少不了一堆麻烦。设备损耗、人员补贴、战后治疗……对了,孟婆那三百点一针的特效镇定剂,牛哥还得打第二针。
六个时辰后。
三百点。
陈卷感觉自己的肝颤了一下。
他甩甩头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左手在玉板上划拉,调出“香火炉”节点分布图。几十个红点,散落在阳间各地,像一张脸上长的麻子。
恶心。
但得一个个挤掉。
大厅门被推开,一股凉风灌进来。孙悟空打头,后面跟着黑白无常、牛头马面,还有几个从各司抽调来的精锐阴差。一群人挤进来,本来就不大的大厅更显局促。
“小陈陈!”孙悟空一进来就嚷嚷,金箍棒往肩上一扛,“啥时候出发?俺等得毛都痒了!”
陈卷抬起头,想说话,结果肚子又咕噜一声。
这次声音拖得长,还拐弯。
孙悟空眨眨眼:“咋了?饿啦?俺这还有半个桃……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啃了一半的桃子,递过来。
陈卷看着那桃子,上面还沾着几根猴毛。他犹豫了零点五秒,摇头:“不用,刚吃了辟谷丹。”
“那玩意儿能顶饱?”孙悟空把桃子塞回怀里,凑到桌前,盯着玉板上的红点,“就这些?不够俺老孙一顿捶的。”
陈卷没接话。他看向后面的人。
牛头躺在担架上,被马面抬着。牛头脸色还是惨绿,额角那圈紫色药膏底下,绿光微弱地一闪一闪,像坏了的霓虹灯。马面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哭的。
黑无常抱着手臂站在门边,像根黑铁柱子。白无常缩在他身后,手里紧紧攥着个设备箱,手指关节绷得发青。
老张从技术室探出头,秃顶上油光光的,鼻梁上架着那副用细绳绑着的老花镜。秋云站在角落的打印机旁边,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纸。
“都到了?”陈卷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他清清嗓子,用左手撑着桌子站起来。
右边袖子随着动作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桌面上。
声音脆响。
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陈卷面不改色,用左手把袖子扶正——其实扶不正,那截袖子硬邦邦地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弧度,像根冻僵的鸡腿。
“主任,您这袖子……”马面愣愣地问。
“工伤。”陈卷说,“证据固化符,粘上了,十二时辰自动解。”
孙悟空乐了,伸出金箍棒,用棒子尖戳了戳袖子。
“铛铛。”
金属声。
“哟,真成铁臂了!”孙悟空咧嘴,“小陈陈,你这新皮肤挺酷啊,自带盾牌?待会儿冲锋你在前头?”
陈卷扯了扯嘴角:“猴哥,别闹。”他看向众人,“时间紧,咱们长话短说。”
他左手在玉板上操作,调出分组方案。
“这次‘雷霆行动’,目标是把这些‘香火炉’节点拔掉。分组如下:A组,猴哥带队,带三个精锐,目标饿鬼道集市那个‘心灵驿站’。B组,牛头马面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看向担架上的牛头。
牛头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,没反应。
马面赶紧说:“主任,牛哥他……我能去吗?我替牛哥去!”
陈卷摇头:“牛哥得留在这儿,当‘感应器’。他伤势跟节点能量波动同步,我们需要他监测情况。”他看向马面,“你带B组,再给你配两个人,目标酆都鬼城那个‘往生堂’。”
马面重重点头,眼圈又红了。
“C组,黑白无常。”陈卷看向门边,“黑无常带队,白无常操作设备,目标阴山深处那个‘古法研习社’。”
黑无常点头。白无常从黑无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小声说:“是、是!我一定操作好设备!”
陈卷看了他一眼,没多说。他继续分派,D组、E组……每组两到三人,目标都是相对次要的节点。
分完了,他看向孙悟空:“猴哥,你那边最重要。那个‘心灵驿站’是核心节点之一,里面可能有硬茬子。速战速决,拿了证据就撤,别恋战。”
孙悟空挠挠脸:“知道知道,俺又不是第一次干活。倒是你,”他指指陈卷的袖子,“你这玩意儿真不影响?”
陈卷试着抬了抬右胳膊。
袖子不动。整条胳膊像被焊死了,只能维持一个别扭的姿势。
“不影响。”陈卷说,声音有点虚。
就在这时,秋云走过来,递上一份表格。
陈卷用左手接过,低头看。
《“雷霆行动”物资预损表》
上面已经填好了几行:
可能损耗:官袍袖口(1)、阴差威严(若干)、敌方建筑(待评估)、精神损失费(如遇COSPLAY骚扰等)。
陈卷嘴角抽了抽。
表格底下还夹着一张纸条,字迹工整:
“主任,您袖子上次维修费(茶杯打碎)尚未报销,累计折扣已失效。本次若再损,将按原价计费。另,辟谷丹瓶押金五十点,归还时退。”
陈卷盯着那张纸条,看了三秒钟。
然后他默默把纸条团成一团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下去。
孙悟空瞪大眼:“小陈陈,你饿疯啦?纸都吃?”
“补充纤维素。”陈卷面不改色,把表格放下,“好了,各组检查装备,五分钟后出发。”
众人散开做准备。
陈卷走到牛头的担架边,蹲下。他用左手摸了摸牛头的额头——冰凉,但皮肤底下那团绿光在微弱地跳动。
“牛哥,”陈卷压低声音,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牛头眼珠子动了动,看向他。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但眼神里有点东西。陈卷看懂了。
是疼。还有不甘。
“放心,”陈卷说,“等你好了,下次行动让你打头阵。”
牛头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。他额角的绿光闪得急了点。
陈卷心里一沉。他抬头看向大厅中央的大屏幕,上面是节点分布图。其中一个红点,正好在牛头绿光闪烁的节奏上,同步地亮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
陈卷站起来,快步走到老张的技术台。
“老张,”他指着屏幕,“牛哥的魂核波动,跟节点能量波动,能同步监测吗?”
老张正在调试设备,闻言抬头,推了推眼镜:“可以!我刚才就在想这个!咱们把牛头大人的生命监测仪和节点能量监控接一起,能实时对比!”
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调出一个新窗口。左边是牛头的生命体征曲线,绿色光波跳动。右边是几十个节点的能量波动曲线,红色光波。
几秒钟后,左边绿色光波的一个峰值,和右边某个红色光波的峰值,几乎同时出现。
重叠。
“就是这个!”老张兴奋地拍桌子,“牛头大人成了活体雷达!哪个节点活跃,他就有反应!”
陈卷盯着那重叠的曲线,心里那台破收音机又开始滋啦滋啦转。
活体雷达。
听起来挺酷。
但意味着牛头正在用命给地府打工。
而且没加班费。
陈卷转身,看向大厅里正在准备的人群。马面在检查钢叉,黑无常在整理锁链,白无常用袖子擦设备屏幕,手还在抖。
孙悟空蹲在窗台上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地府天空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“猴哥,”陈卷叫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