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冷得像有无数根针在往骨头缝里扎。
陈卷咬着牙，感觉牙齿都在打颤。不是心理作用，是真冷——冥海的水温低得离谱，而且越往下越冷。他官袍泡了水，沉甸甸地往下坠，右边那截硬袖子现在成了累赘，游起来像拖着半块砖头。
他跟着孙悟空，朝那片深邃的阴影游。
周围黑。
不是普通的黑，是那种把所有光都吞掉的、浓稠的黑暗。只有偶尔飘过几只发着幽蓝光的水母，或者远处几点惨绿色的磷火，才让人知道自己还在水里，没瞎。
水压也越来越大。
陈卷感觉耳朵在嗡嗡响，像坐飞机下降时那种胀痛。他试着咽口水——没用，反而呛了口水，咸腥带铁锈味，呛得他喉咙发痒，想咳嗽又不敢咳，憋得脸发胀。
「工伤，」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，「这算高危作业吧？水下深潜，低温高压，应该有额外补贴……多少来着？地府劳动手册第四章好像写过……」
他正胡思乱想，旁边的孙悟空拍了拍他肩膀。
孙悟空指了指下面。
陈卷低头。
透过黑暗，能看见一个模糊的、巨大的轮廓，正从深渊里慢慢浮现出来。
一开始只是比周围更深的阴影，像水底的一座山。但随着他们下潜，轮廓逐渐清晰——
弧形的背甲。
粗糙的表面，覆盖着厚厚的、墨绿色的水藻，水藻随着水流缓缓摆动，像某种活物的毛发。
背甲边缘，能看到隐约的棱角，还有……刻痕？
陈卷眯起眼，努力辨认。
不是天然岩石的纹路。
是人工雕刻的纹路，巨大、古朴、连绵不断，即使在黑暗和水藻掩盖下，也能看出那种规整的、有规律的走向。
他游近一点。
手指碰触到背甲表面。
冰凉。
不是水的冷，是金属的冰凉，坚硬，带着岁月沉淀的那种厚重感。表面的水藻滑腻腻的，手指划过，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，露出底下暗青色的材质——青铜。
青铜巨鼋。
陈卷脑子里闪过这个词。
老张之前推测的“像龟或鼋”，铜镜显示的弧形轮廓，现在眼前这玩意儿……对上了。
他抬起头，顺着背甲往上看。
巨大。
太大了。
他整个人站在背甲上——不，是游在背甲上方——就像一只蚂蚁趴在大象背上。背甲向上延伸，弧度平缓，一直没入上方的黑暗，看不见尽头。
“好家伙……”孙悟空的声音透过水传过来，有点失真，像隔着厚棉被说话，“这么大个王八！”
他游到陈卷旁边，毛茸茸的手摸了摸青铜表面，手指抠了抠上面的纹路：“刻的啥？山川？河流？”
陈卷凑近看。
纹路确实像地图。有山脉的起伏线，有河流的蜿蜒，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，像是某种古老的标记。纹路之间，还镶嵌着暗淡的、几乎熄灭的符文，偶尔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，像垂死者的呼吸。
“这得是多少年前的玩意儿……”陈卷喃喃。
他职业病又犯了，脑子里开始算：青铜器，上古符文，这么大体积，保存基本完整……要是搬回阳间，能卖多少？不，阳间不能卖，地府内部拍卖？阎王收藏？或者……当文物展出收门票？
「打住。」他甩甩头，「先找入口。」
他掏出铜镜。
镜框还是烫，但烫的方位变了——之前是镜面方向烫，现在是镜框底部，像有人拿着火把在烤下面。
陈卷把铜镜翻过来。
镜面碎片里，又浮现出那个影像：水藻覆盖的凹陷，规整边缘，符文流光。
但这次影像更清晰了一点。
能看到凹陷的位置——不在背甲上，在侧面偏下的位置。像是……龟腹？
“在下面。”陈卷说，指了指巨鼋身体与海床相接的方向。
孙悟空点头，两人顺着青铜背甲边缘往下游。
越往下，水压越大。
陈卷感觉胸口像被石头压着，呼吸有点困难。他看了一眼孙悟空——猴哥好像没什么感觉，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，金箍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掏出来了，缩成短棍大小拿在手里，棍头泛着淡淡的金光，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。
「不愧是齐天大圣，」陈卷想，「水下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。」
他们游到巨鼋侧面。
这里靠近海床，淤泥堆积，水更浑浊。青铜表面覆盖的水藻也更厚，密密麻麻，像给巨鼋穿了件墨绿色的毛绒外套。
陈卷拿着铜镜，像拿个探雷器，在青铜表面慢慢移动。
镜框底部的烫感时强时弱。
他根据烫感调整方向——烫得厉害就往那边靠，烫感弱就换方向。
像个笨拙的金属探测器。
游了大概十几米，镜框突然剧烈发烫，烫得陈卷手一抖，差点把镜子扔出去。
“这儿？”孙悟空问。
陈卷点头，把镜子收好，双手扒开面前厚厚的水藻。
水藻又滑又韧，还带着一股腥臭味。他扒开一层，底下还有一层，像剥洋葱。扒到第三层时，手指碰到一个坚硬、规整的边缘。
不是天然岩石的棱角。
是人工切割的直线。
陈卷心跳快了点。
他加快动作，把周围的水藻全扯开——孙悟空也过来帮忙，金箍棒当撬棍用，一挑一大片。
水藻剥落，露出底下的真容。
一个圆形的结构，直径大概两米左右，嵌在青铜巨鼋的腹部。结构表面也是青铜材质，但比周围的颜色更深些，近乎墨黑。圆形边缘，有一圈复杂的符文刻痕，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、幽蓝色的光，像坏了的霓虹灯，一闪，一闪。
圆形中央，有一个凹陷。
凹陷的形状……
陈卷盯着看，越看越眼熟。
他伸手进怀里，摸出那片黑色鳞片。
鳞片在水里泛着暗沉的光泽，边缘锋利。他把它举到凹陷前，比了比。
严丝合缝。
“钥匙……”陈卷喉咙发干。
“试试？”孙悟空在旁边说，语气里带着点期待，“上面充能越来越亮了，俺都能感觉到那股能量波动。”
确实。
虽然在水下，但陈卷也能感觉到周围水流的异常——不是自然流动，是某种能量牵引下的、有规律的涌动。像有什么巨大的泵在下面工作，把能量往里灌。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其实没吸进多少，水压让呼吸变得困难——然后，把黑色鳞片对准凹陷，按了下去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很轻的机械咬合声，透过水传过来，闷闷的。
圆形结构边缘的符文，突然全部亮起。
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闪烁，是稳定的、明亮的幽蓝光芒，像接通了电源。符文依次点亮，从顶部开始，顺时针绕一圈，最后回到起点。
然后——
圆形结构无声地向内滑开。
不是推开，是缩进去，像某种高级的自动门。门滑开的瞬间，周围的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，形成一个干燥的、空气充盈的入口。能看到里面是一条向内的通道，通道壁也是青铜材质，刻着更多符文。
陈卷和孙悟空对视一眼。
“进？”孙悟空问。
“进。”陈卷说。
他先游进去。
穿过那道无形的屏障时，感觉像穿过一层薄膜，有点阻力，但一下就过去了。进去后，身上瞬间干爽——所有水分都被屏障挡在外面，连官袍都不再湿漉漉往下坠。
通道里空气冰凉，带着一股陈年的、金属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但至少能正常呼吸了。
孙悟空跟着进来，金箍棒的光芒把通道照亮。
通道不高，大概两米五左右，对孙悟空来说有点矮。他得微微低头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孙悟空左右看看，“多少年没来人了？”
通道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，灰里还混着一些干枯的水草屑、贝壳碎片之类的东西。地面也是灰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留下清晰的脚印。
他们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