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链到眼前的时候，陈卷脑子里那台破算盘卡住了。
不是算工伤赔偿——那玩意儿早算过八百遍了，标准是“外勤丙级，高危作业，日补贴三百点，医疗全报”。也不是算时间——老张刚喊了倒计时清零，满打满算，他可能还有三秒？五秒？够不够说句遗言？
他在算别的。
算这铁链要是真捅穿他脑门，地府抚恤金是按“因公殉职”发，还是按“违规操作导致意外伤亡”扣。前者能拿二十年工资总和，后者……可能还得倒贴维修井壁的钱。
“小陈陈！”
孙悟空的吼声把他从算盘里拽出来。
金箍棒横着扫过来，砸在铁链上，“铛”一声，火星子溅到陈卷脸上，烫得他一哆嗦。那铁链被打偏了半尺，擦着他耳朵边过去，刮掉几根头发。
陈卷这才回过神，赶紧往后退——脚后跟撞到石台边缘，整个人往后仰。
右手下意识想撑地，结果那截软袖子甩出去，没撑住，反倒像条咸鱼似的拍在自己脸上。
“啪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在铁链呼啸和孙悟空骂娘声里，显得特别蠢。
陈卷把袖子扒拉开，看见镇守之灵那两点猩红眼睛已经冲到石台边了。庞大的阴影轮廓裹着几十条铁链，像只发疯的金属章鱼，每条链子都在空中扭动，哗啦哗啦响。
“窃贼……死……”
声音还是破碎的，但比刚才更尖，更急，像指甲刮黑板。
陈卷赶紧摸怀里——铜镜烫得吓人，鳞片也在跳。他掏出来，镜面对准镇守之灵。
没反应。
镜面碎片里只映出乱晃的铁链影子。
“猴哥！”陈卷喊，“那句话！怎么说来着？”
“啥话？”孙悟空一棒子砸飞三条链子，抽空回头。
“唤醒职责的！光晕说的！”
“哦对！”孙悟空扯着嗓子吼，“契约未断！守望……守望啥来着？”
“守望依旧！”陈卷接上，“归寂之门将开，需见证者同行！”
他喊完，盯着镇守之灵。
那两点猩红眼睛闪烁了一下。
铁链动作慢了半拍。
但也就半拍。下一秒，更多铁链从阴影里涌出来，劈头盖脸砸向石台中央那点乳白色光晕。
“它不听！”孙悟空骂了一句，金箍棒舞成风车，把靠近光晕的铁链全挡开。
陈卷心脏砰砰跳。他看了眼光晕——那点微弱的光在铁链带起的风里摇晃，像随时会灭的蜡烛。
不行。
硬打打不过，谈又谈不拢。
他脑子里飞快转：倒计时清零，门要关了。镇守之灵发疯。光晕拿不到。任务要黄。工资奖金全泡汤。回去还得写事故报告，搞不好要背处分……
等等。
倒计时清零？
陈卷突然愣了下。
老张说“石碑裂了，倒计时清零”。可他们还在幻影里。如果门真的关了，他们应该直接被弹出去，或者困死在这儿。但现在……井底还在，石台还在，镇守之灵还在攻击。
说明什么？
说明倒计时清零可能不是门关，是……别的机制触发？
他正想着，怀里铜镜突然剧烈一震。
不是发烫，是那种……像手机开了振动模式，嗡嗡嗡的，震得他胸口发麻。
他低头。
镜背那些古朴纹路，此刻全亮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乳白色，是刺眼的、炽烈的金色，像烧熔的黄金。光芒从纹路缝隙里炸出来，把他整只手都照透了。
同时，鳞片也开始发烫——不是温热，是滚烫，烫得他隔着官袍都能感觉皮肤在起泡。
两样东西在共鸣。
共鸣的源头是……
陈卷抬头，看向石台中央的光晕。
光晕不知何时变亮了。从指甲盖大小，涨到了拳头大。光里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，此刻正缓缓站起来，面朝镇守之灵的方向。
“镇守。”
光晕里传出声音，还是那么轻，那么淡，但每个字都像直接敲在灵魂上。
“千年了。”
镇守之灵的动作猛地停住。
所有铁链悬在半空，哗啦声戛然而止。猩红眼睛死死盯着光晕，光芒剧烈闪烁，像烧坏的灯泡。
“你……”镇守之灵的声音在抖，“你……还在……”
“只剩一点念想。”光晕说，“为等一人，也为完成一事。”
“阿孟……”镇守之灵嘶吼，“她……忘了……全忘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光晕平静地说，“契约断裂的反噬，我承受大半，她承受小半。我消散，她遗忘。这是代价。”
“代价……”镇守之灵重复，铁链开始轻微颤抖，“那我的代价呢？困守于此……千年……万年……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……看一座不会说话的桥……”
光晕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的代价，是见证。”它说，“见证契约的建立，也见证契约的断裂。见证守望，也见证遗忘。这是你的职责，也是你的囚笼。”
镇守之灵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