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在手里猛地一跳,陈卷差点没握住。
不是烫,是实打实地撞了一下,像里面有东西踹了一脚。他赶紧攥紧,指节都白了。镜面里那片灰雾晃了晃,像老电视雪花屏,隐约有什么影子一闪——细看又没了。
镜框边缘,一丝暗金色的流光慢悠悠游到右下角,停了。像条睡着了的小蛇,盘在纹路里。
渡魂舟上没人吭声。连老张的喘气都停了。
所有人都盯着镜子,再顺着镜面朝向,望向桥下那片灰雾——具体是哪儿看不清,但都知道,有个“方向”被标出来了。
“它……”老张憋不住了,声音压得极低,“刚才是不是自己动了?还指了路?”
孙悟空挠挠耳朵,看看镜子,又看雾里那两点猩红:“喂,大块头,这算啥?考试答案提前公布?还是你给小陈陈开了后门?”
镇守之灵沉默了几秒。那两点红光落在镜框上,停了很久。
“……信物通灵。”它开口,声音依旧破碎,但慢了,“昔年立约,镜鉴初心。初心若动,镜光自映。不曾想,沉寂万载,竟有回应。”
它顿了顿,像是对陈卷一个人说:“此光所指,便是‘忘川之源’幻影的薄弱处。门扉将启之兆。”
“薄弱处?”陈卷嗓子发干,“好进?安全点?”
“……非也。”镇守之灵立刻泼冷水,“门户将开,气息外泄而已。如堤坝将溃,先渗水珠。进去可省寻门之苦,但内里凶险,并无不同。且——”
“且啥?”孙悟空问。
“且征兆已现,门开有期。三日?一日?亦或就在下一刻。”镇守之灵声音又冷下去,“若待其自然洞开,气息勾连,幻影之力侵染此桥,尔等立身之处,亦成险地。”
老张的探测器“嘀嘀”响,他低头一看,汗冒出来了:“能量读数……桥下那个‘焦点’的时空曲率在变!趋势是朝向‘打开’的!它在自己开门!”
“能撑多久?”陈卷问,语气出奇平静。
“不好说!变量太多!”老张手指狂划,“最乐观……最多十二个时辰!可能更短!门一旦彻底成型,能量辐射扩大,我们这船、这桥头,都可能被卷进去!到时候不是进不进的问题,是能不能跑的问题!”
十二个时辰。一天。
陈卷脑子里只剩一条加粗标红的信息:【主动进,还有一丝掌控权;被动卷,死路一条。时间没了。】
他转过身,背对灰雾和镇守之灵,面向自己人。袖子软塌塌垂着,他下意识想背手摆领导范儿,右手抬一半,想起没那个感觉,尴尬地放下,最后交叉抱在胸前——像护着怀里最后一个铜板。
“好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死寂里很清楚,“听证会结束,补充证据提交了。风险更新:进去,可能变展品;不进去,等着被门卷进去,也可能变展品,还大概率搭上外面这几位。”他指了指老张和黑白无常。
“收益不变:可能拿到汤引线索,可能屁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每个人。孙悟空抱着胳膊,歪头看他。老张脸色惨白,手指还在探测器上,但抖着。黑无常站得像杆枪。白无常……在偷看黑无常后背,好像那里有答案。
“现在,”陈卷说,像问今晚加不加班,“同意进去的,举手。”
没人动。
连孙悟空都没动。他只是看着陈卷,毛茸茸脸上没表情,但眼睛里的金光很亮。
陈卷等了三秒,点头:“行,那就不投票了。我是项目负责人,甲方委托,乙方需求,风险自担,收益未知,但KPI挂脑门上。我决定:进去。”
话说得轻飘飘,像在决定明天穿哪件官袍。
老张嘴唇动了动,看着陈卷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,话堵喉咙里,最终化成一声带颤的叹气,肩膀塌了。
“小陈陈……”孙悟空开口。
“猴哥,”陈卷打断他,语速加快,“你在外面。不是看热闹,是保险栓。规则是‘持镜者独入’,但这镜子有点自己的想法。万一我进去后门出幺蛾子,提前关,或往外喷不干净东西,你得镇住。‘强拆’是你的预案,但别乱用,听老张指挥。”
孙悟空撇撇嘴,没反对。
“老张,”陈卷转向他,“你活儿最多。第一,监控这‘薄弱点’能量变化,给我倒计时。第二,记录我进去前后一切数据,就算我出不来,这些数据拿回地府,技术司分析分析,下回少走弯路——说不定能申请个‘科研贡献奖’,奖金你看着办。第三,照顾好自己和小白。”
老张用力点头,眼镜片后面眼睛有点红,他赶紧低头假装调设备。
“黑哥,”陈卷看向黑无常,“护住老张,守住渡魂舟。这是咱们唯一退路。如果里面失控,或倒计时快到我没出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别犹豫,带他们走。回地府报阎王,任务失败,建议老板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黑无常没说话,抱拳,重重一揖。
最后是白无常。
他一直低着头,把官袍下摆绞得皱巴巴。陈卷走到他面前,他都没察觉。
“小白。”陈卷叫他。
白无常猛地抬头,脸色比刚才还白,眼睛里有水光,强忍着没掉。“主、主任!”
“怕吗?”陈卷问。
白无常点头,又赶紧摇头,嘴唇哆嗦:“不、不怕!我……我就是……”他憋了半天,“主任!让我替您去吧!”
话说得又快又急,像鼓足这辈子最大勇气。说完整个人都在发抖,但眼睛死死盯着陈卷。
陈卷愣了一下。
他伸手,拍白无常肩膀。第一下轻,第二下用了点力,拍到第三下,白无常被拍得晃了晃。
“小白,好意心领了。”陈卷说,声音不高,但清晰,“但这镜子它认我。阎王给的,孟婆指的,镇守之灵盯着的,都是我。你去了,门不一定开,开了也不一定认路。”他顿了顿,扯出个难看的笑,“而且,真出了事,你抚恤金没我高。不划算。”
白无常眼圈彻底红了。他猛地低头,肩膀抽动,没再吭声。
陈卷收回手,转向镇守之灵:“前辈,操作流程?总不至于让我直接往那光影里跳吧?有没有说明书,或安全操作指南——简版也行。”
镇守之灵沉默几秒,那两点红光从他身上移到桥头无字石碑上。
“……信物归位,魂力为引。石碑基座有凹痕,与镜背契合。置入,激以魂力,门自开。”
“切记:幻影之中,无时空定则。紧守本心,勿忘来路。所见非真,所感非实。若心神失守,沉溺过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