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没说完，但意思到了。
陈卷点点头，走向石碑。脚下船板发出轻微“嘎吱”声。
离石碑越近，越能感到那股厚重的、悲怆的、仿佛凝固了无数岁月的气息。他蹲下，看向石碑底部与桥面连接处。那里果然有个不起眼凹陷，被灰尘和苔藓半掩。
形状……他掏出铜镜，比划。
严丝合缝。
就像这凹陷，专为这面镜子，在这等了一万年。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灰尘和石头冰冷的味道。右手握镜太久，掌心全是汗。他左手在官袍上擦了擦，没擦干，反而把布料蹭得更湿。
「最后一步了。」
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豪言壮语，是乱七八糟的片段：办公桌上没写完的季度总结，老娘念叨的下次休假回家想吃的菜，功德宝里永远不够花的余额，还有……孟婆锅边那滴“原初汤引”到底长啥样？值不值他这条命？
他甩甩头，把镜子对准凹陷。
就在准备按下去的前一秒——
“主任！”老张突然喊，带着哭腔，“探测器显示那个‘薄弱点’能量读数在衰减！衰减加速！门可能比我们想得更不稳定！可能开不了多久，或开了就崩！里面时空乱流强度会超高！”
陈卷手停半空。
他扭头：“多久？从开门到可能崩溃，预估多久？”
老张手指在屏幕上疯狂计算，额头青筋都蹦出来：“如果现在激发，开门过程大概十息！开门后，根据衰减模型……最多……最多维持三十息！三十息后门户结构可能开始崩塌！里面什么情况，天知道！”
三十息。
不到一分钟。
进去，拿东西，出来。一分钟。
陈卷感觉心跳反而慢了。慢到能听见血液流过耳朵，呼呼的。
他看向孙悟空。孙悟空也看着他，毛茸茸脸上第一次没了嬉笑，眼神很沉。
“小陈陈，”孙悟空说，“三十息，俺老孙一个跟头都翻不完。你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陈卷打断他，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，“找人不行，找样东西，或许够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大不了，捞不到，到时间我就往外冲。你们外面接应，看到不对就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转回头，不再看任何人。目光落在那凹陷上，落在手里温烫的铜镜上。
镜里的自己，脸色苍白，眼神却有种奇怪的……空。像把所有情绪清空，只剩“执行”俩字。
他不再犹豫。
铜镜对准凹陷，用力按下去。
严丝合缝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的、机关扣合的声响。
紧接着——
石碑，亮了。
不是整个亮，是那些暗红色的纹路，从底部凹陷开始，一点点被点亮。亮起的不是光，更像血在古老血管里重新流淌，暗红变鲜艳，灼热，顺着纹路向上蔓延，带着不容置疑的苏醒感。
同时，陈卷感觉按在镜背的右手像被什么东西“咬”住了。不是疼，是更深的、从灵魂传来的吸力。他体内的魂力，不受控制地、汩汩地顺手指流向铜镜，再通过铜镜灌入石碑。
桥下灰雾中，那个拳头大的漆黑漩涡，猛地扩张到脸盆大！旋转暴增，发出低沉、如巨兽喉咙滚动的轰鸣。吸力陡然增强，渡魂舟被扯得倾斜，船头灯笼火苗被拉成笔直的蓝线，死死指向漩涡中心！
“稳住船！”黑无常低吼，脚下一跺，一股阴寒气息从他身上炸开，勉强定住摇晃的船身。白无常死死抓船舷，指节发白。
老张的探测器警报声变成尖锐蜂鸣！“能量过载！门户被强制撑开！稳定时间……重算！十五息！最多十五息稳定窗口！”
十五息！
陈卷想抽手，但右手连同小臂完全麻木，不听使唤。那暗金色流光在镜框上疯狂游窜，温度高得吓人。他能感觉到魂力被快速抽走带来的虚弱感，像连续加班三天没合眼。
镇守之灵发出一声短促、含义不明的低吼，猩红眼眸死死盯着石碑上蔓延的血色纹路。
孙悟空瞳孔骤缩，金箍棒瞬间在手，棒身泛起凝实金光。他死死盯着陈卷和那个越来越大的漩涡，全身肌肉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。
石碑上的血色纹路已蔓延到一人高，汇聚成一个模糊的、不断扭动的复杂图案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，正在竭力睁开。
漩涡中心，不再是纯粹漆黑，开始闪现快速变幻的、支离破碎的画面片段：一片青草地、一角木屋檐、一只端着碗的苍老的手、还有一声极轻的、仿佛跨越了无数岁月的叹息。
陈卷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、模糊。石碑的光芒、队友惊骇而坚定的脸、灰雾、漩涡、那些闪过的陌生画面……全搅在一起，变成一团混乱的色块和声音。
最后一丝清晰的意识里，是老张带着绝望哭腔、却又拼命喊出的嘶喊，像在为他读秒：
“十五息倒计时——开始！”
十四、十三、十二……
时间的流逝，第一次如此清晰，又如此残酷。
陈卷在被那股吸力彻底吞没前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谬绝伦、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：
「孟婆……这次汤引要不打折……我做鬼——不，我魂飞魄散都不放过你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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