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。
袋子口松着,咕噜噜滚出几颗干瘪发皱、坑坑洼洼的仙桃核,还有一小块被啃了一半、金灿灿的、根本看不出原来是个啥点心的渣子。
零。
光门无声无息,彻底合拢。
最后一点扭曲的光影,像水泡,“噗”地湮灭在重新合拢的灰雾里,没留下半点痕迹。
石碑上那些刚亮起来的文字,瞬间黯淡下去,隐回石头里,又成了那副斑斑驳驳、无字天书的德性。
桥下被撕开的灰雾慢慢合拢,懒洋洋翻滚两下,彻底平息。
好像刚才那地动山摇的开门场面,全是大家集体做的白日梦。
桥头,死静。
渡魂舟安安稳稳漂着。船头那盏鬼火灯笼的火苗,不知啥时候恢复了平稳的幽蓝色,静静照着脚下昏暗暗的木头船板。
老张张着嘴,胳膊还伸在半空,保持着想拦又没敢真拦的姿势。
他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光门消失的那块空地方,然后慢慢往下挪,落在船板上那几颗桃核和点心渣上。
腿一软,屁股墩儿结结实实坐船板上。
怀里紧紧抱着的探测器“哐当”掉脚边,屏幕闪了闪,黑了。
“……进、进去了……”老张声音飘得跟梦游似的,“大圣也……进去了?”
他呆呆抬起头,看看像根黑柱子杵船头的黑无常,又看看蹲地上、把脸埋膝盖里的白无常。
脸上肌肉抽了抽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:
“这、这符合操作规范吗?强闯禁地……算不算暴力破坏上古文物?入门资格……要不要补个票?登记一下?万一里头那个幻影,因为超载崩溃了,系统瘫痪了,这责任算谁的?维修费……走内帑还是咱们部门自己掏?这、这流程上没写啊……”
黑无常没吭声。
他默不作声走到船头最前面,面朝光门消失的那片虚空,站得笔直。
只有握紧哭丧锁链的那只手,指关节绷得发白,微微颤抖。
白无常慢慢、慢慢地蹲缩下去,把整张脸深深埋进膝盖里。
肩膀很轻、很克制地抽动一下,又一下。
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桥头雾气深处,镇守之灵那两点猩红如血的眼眸,依旧亮着。
它没去看渡魂舟上的狼狈,也没去看那几颗可笑的桃核。
只是沉默地、久久地,凝视着光门消失的那个点。
红光平稳,看不出是喜是怒,是忧是盼。
但那道凝视的目光,沉甸甸的,仿佛能穿透已经闭合的门扉,看到门后面那片混乱时空里,正在挣扎的,或注定要相遇的什么。
亮瞎了。
这是陈卷脑子里第一个还算“念头”的东西。
那光是温吞吞的乳白色,可猛地糊一脸,跟大半夜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拿强光手电筒怼着眼皮子照,没啥区别。
工伤!这绝对算工伤!回头验光配镜费得找孟婆报销——不对,找阎王,内帑特批……
眼睛还白花花一片啥也瞅不见呢,脑壳里头直接炸了锅。
不是声音。
是……乱七八糟的信息流,直接往脑浆子里倒。
哗啦啦的水响——不是忘川河那种半死不活的流法,是山沟沟里石头缝蹦出来的清泉,欢实得有点过分。
呜呜咽咽的哭声——女人的,小崽子的,老头老太太的,搅和一锅粥,分不清个数。
还有絮絮叨叨的说话声——一会儿贴着你耳朵根子吹气,痒痒的,一会儿又飘到十万八千里外,一句囫囵话都抓不住。
身上感觉……在往下掉?不对,在飘。
上、下、左、右、前、后,全乱套了。
没个着落,没个方向,像个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的破布娃娃,还是开了强力漂洗加高速脱水再加烘干的那种模式。
比坐幽冥梭颠簸一万倍!坐幽冥梭顶多算晕车,吐一会儿就完事。这鬼地方是直接把你脑子里那根管着东南西北、上下左右的弦儿揪出来,当烟花点了!
稳住……他拼了老命在脑子里喊。
可思绪就跟被十八级大风吹散的蒲公英似的,这边刚抓住一点,那边又飞了。
想桥……对,彼岸桥……那破桥长啥样来着?残的,高的,让人心里堵得慌……
想镜子……铜镜……温乎乎的……还在手里吗?好像还在,可又感觉不到具体形状了,跟捏着一团温水似的……
想……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,老娘下个疗程的养魂丹钱……
这念头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,在一片兵荒马乱的混乱里,格外清晰。
而且……挺他妈的荒谬。
就在这天旋地转、七荤八素、恨不得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的意识洪流里,他怀里贴着心口的地方,突然传来一下清晰的、结结实实的——
跳动。
咚。
像心跳,可比心跳沉得多,实在得多。
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、古老得让人心里发毛的韵律,硬是在这片完全没了章法的混沌乱流里,生生砸出一个“点”来。
是铜镜。
这跳动像是个信号。
紧接着,不是通过眼睛看,也不是通过耳朵听,而是一种更邪门、更直接的感觉,“唰”一下钻进他意识里——
就像一滴冰水掉进了滚沸的油锅。
他“感觉”到,在这片混乱洪流的最底下,在那些数都数不清的记忆碎片和哭嚎回响的老窝里,有个什么东西,因为这面镜子的动静,极其轻微地……
颤了那么一下。
那感觉太快了,快得像错觉。
却让他后脖颈子的汗毛,“噌”一下,全立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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