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下“颤”，像有人用冰锥子在他后脑勺最软的地方，轻轻捅了捅。
陈卷浑身一激灵，差点真吐出来。胃里那点辟谷丹的怪味顶到嗓子眼，又被他狠狠咽回去——吐出来也没用，这鬼地方连个接的碗都没有，吐了也是糊自己一脸，更丢人。
“小陈陈！”
声音像隔了十几床厚棉被传过来，闷的，还带着回音。
陈卷努力想扭头，脖子却不听使唤。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破布娃娃，还是开了强力漂洗加高速脱水的那种。上下左右全是乱的，颜色是那种搅浑了的灰，里头掺着无数细碎的、闪着微光的碎片，嗖嗖地飞过去，有的擦着他“脸”过去——如果这团混乱的意识体还算有脸的话。
“眼珠子！转一下！”那声音又喊，近了点。
是孙悟空。
陈卷拼命集中精神——如果这堆快被晃散架的念头还能叫精神的话——往声音来的方向“看”。视野里，一团毛茸茸的、散发着稳定金光的轮廓，在狂暴的灰色洪流里硬生生钉着，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块礁石。是猴哥。他手里那根金箍棒变长了，像根撑船的篙子，插进周围混乱的“流质”里，勉强稳住一小片区域。
“猴……哥……”陈卷想说话，发现“嘴”不知道在哪儿，念头倒是传出去了，带着一股子快散架的虚弱劲儿，“晕……想吐……这算……工伤吗？精神污染类……有补贴吗……”
“补贴个屁！先顾着命！”孙悟空的声音带着点恼火，更多的是着急。他那只毛茸茸的手——在意识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——伸过来，一把攥住陈卷官袍的前襟，其实是攥住了他意识体的某个“锚点”。“喘气！学俺！别跟着那堆破烂玩意乱转！你想啥，它就来啥！越想晕，越他妈的晕！”
陈卷被他一吼，脑子里的破收音机滋啦响了一声，勉强收住乱飘的念头。
不想晕。
不想吐。
想……桥。
对，桥。彼岸桥。破的，高的，让人心里堵得慌的桥。
他刚这么一想，周围飞窜的碎片里，立刻闪过几个模糊的桥影，但都是扭曲的、破碎的，一闪就没了。
怀里，铜镜又“咚”地跳了一下。
这次更清楚，带着明确的指向性——不是方向，是某种“共鸣”。同时，他右手腕子那里，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感。
袖子？那破袖子又怎么了？
陈卷下意识“低头”——其实是用意识去感知。右手腕部位，官袍柔软的布料上，之前证据固化符留下的、那个歪歪扭扭的桥形皱褶图案，此刻正微微发着光，淡白色的，像夜里蹭了点磷火。而且……烫。不是预警那种尖锐的烫，是温吞吞的，持续加热的那种，像个劣质暖宝宝。
这破图案，在幻影里倒活过来了？
“有门！”陈卷心里那点社畜的算计本能，在求生欲面前被强行激活了。他顾不上晕了，拼命把念头往“桥”上靠，同时努力去感应袖子图案的灼热。
像瞎猫碰到死耗子。
当他意念集中在图案上时，周围那些毫无规律飞掠的记忆碎片，忽然有一部分……慢了下来。不是全部，是那些带着“桥”的意象的、或者带着类似古老、沉重、契约气息的碎片，像是被什么吸引了，开始往他这边飘。
“哎？”孙悟空也注意到了变化，火眼金睛金光闪了闪，“你这袖子……咋还亮堂了？”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”陈卷咬着牙，感觉魂力又在被缓慢抽走，这回不是铜镜抽，像是这幻影本身在收“检索费”，“它好像……能当个……指路的？专找跟桥、跟契约有关的……”
“那敢情好！”孙悟空乐了，手里金箍棒又往“水里”插深了点，稳住两人身形，“赶紧找！这破地方，比俺当年在太上老君炼丹炉里还磨叽！炉子里好歹就一个方向热，这儿是四面八方都在转，还带往里塞破烂话的！”
他刚说完，一片特别大的、色彩鲜艳得过分的记忆碎片，就直冲着陈卷的脸砸过来。
陈卷躲都没法躲，那碎片“啪”一下，糊了他一脸。
不是真的糊，是信息直接灌进来。
画面：一个热气腾腾的灶台，锅里咕嘟着浑浊的汤。年轻的孟婆——阿孟，侧脸线条柔和，头发还没全白——举着个木头勺子，一脸严肃地尝了一口，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。
“噗——！咳咳！”她吐掉，猛烈咳嗽。
旁边，那个看不清脸、但浑身透着温和青衫男子（“他”）赶紧给她拍背，手里还拿着本厚厚的、封皮古旧的书。
“说了不行，”“他”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，还有一点宠溺，“‘麻辣味’……阿孟，咱们这汤的宗旨是让人‘忘’，不是让人‘记住这口味儿然后下回还想喝’。你这思路……跑偏了。”
“偏什么偏！”阿孟不服气，抹了把呛出来的眼泪，“你瞅瞅这《百味调料阴阳调和概论》第三十七章咋说的？‘刺激之味，可冲神魂，或助遗忘’！我这是学术尝试！”
“那是针对怨气化形的厉鬼，以毒攻毒！普通魂魄喝了你这汤，怕不是直接辣得魂飞魄散，倒是真‘忘’得彻底了……”
“他”的话没说完，阿孟已经气鼓鼓地又舀了一勺别的什么黑乎乎的东西，作势要往锅里加。“他”赶紧去拦，两人胳膊碰在一起，阿孟手里的勺子“当啷”掉锅里，溅起一片汤花。
画面定格在“他”摇头苦笑，阿孟别过脸却偷瞄他的瞬间。
然后碎片“噗”一声消散。
陈卷：“……”
孙悟空：“……这俩上古大佬，还挺……会玩？”
陈卷脑子卡壳了至少三秒。刚才那悲壮严肃、探索上古秘辛的使命感，被这出“麻辣孟婆汤研发失败纪实”冲得七零八落。
这都什么跟什么啊？！
“工伤……这绝对是工伤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“精神污染就算了，还得看上古情景喜剧……回头得让孟婆加钱……”
吐槽归吐槽，陈卷发现，经过这么一打岔，他好像没那么晕了。可能是注意力被转移，也可能是那碎片里属于“他”和孟婆的、某种平静温和的“气息”，短暂中和了周围狂暴混乱的洪流。
袖子图案的灼热，也稳定在一个可以忍受的温度，并且开始带着某种节奏，一明一暗，像在呼吸，又像在呼应着什么。
“猴哥，”陈卷喘了口气，感觉思维清晰了点，“跟着这袖子……它好像……在往某个地方‘吸’。”
“吸就吸！总比在这儿干瞪眼强！”孙悟空是个行动派，闻言立刻调整金箍棒，“抓紧俺！走你！”
他不再单纯抵抗洪流，而是顺着陈卷袖子图案指引的那点微弱“吸力”，用金箍棒在意识洪流里猛地一划拉！
像小船突然调了个头。
周围的灰色瞬间变得更加粘稠、混乱，无数哭泣声、低语声、不明意义的嘶吼声加大音量涌来。但在这片混乱中，一条由稍微“有序”那么一点点的记忆碎片组成的、隐隐约约的“通道”，或者说“流向”，出现在他们前方。
碎片的内容开始变得统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