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是些零散的画面：一只修长的手，在石碑上轻轻拂过；一片开得淡雅的小花；安静流淌的、泛着纯净微光的河水；还有反复出现的、两个并肩而坐或并肩而行的模糊身影……
袖子图案越来越烫，光芒也亮了些。
陈卷心跳有点快——如果意识体也有心跳的话。他感觉自己在接近什么东西，很重要的东西。但同时，一种莫名的悲伤感，像冰冷的潮水，开始从那些碎片里渗透出来，慢慢浸染他的情绪。
“猴哥，”他嗓子发干，“等会儿要是看到啥……不对劲的，记得抽我。”
“啥叫不对劲？”孙悟空盯着前方，火眼金睛金光流转，试图看透混沌。
“就是……我要是看入迷了，傻笑了，或者哭了……反正不像我了，你就给我一下。”陈卷想起老张说的王研究员，心里发毛。
“成！”孙悟空答应得痛快，“这个俺拿手！”
又“飘”了不知道多久。时间在这里是碎的，可能过了三秒，也可能过了三年。
前方的碎片忽然变得密集起来，而且亮度、清晰度远超之前。它们不再杂乱飞溅，而是像被无形的线串起，开始有序地组合、流动，逐渐构成一个相对稳定、连贯的场景——
一片青翠得有点假的草地，边缘是望不到头的、淡紫色小花形成的“海”。花浪在微风（？）下起伏，颜色均匀得像用最便宜的颜料大片刷出来的。
花田边，有个简陋却干净的小木屋。
屋前石桌旁，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老婆婆，素色衣裙，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笑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。她手里端着个陶碗。
对面是个穿着青衫的男人，坐得笔直，手里也端着碗。看不清具体五官，但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听，周身笼罩着一层温和的、让人心安的光晕。
是阿孟。和“他”。
陈卷呼吸一滞。袖子图案在那一刻烫得他差点叫出来，光芒骤亮，那桥的形状仿佛要从布料上浮出来。
“找到了？”孙悟空压低声音，火眼金睛死死锁定那两人，身体微微绷紧，进入了戒备状态——虽然不知道在意识记忆里该戒备啥。
陈卷没吭声，他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景象吸走了。
这不是碎片了，这是一段完整的、正在“播放”的记忆。
他看见“他”放下碗，很自然地站起身，走到阿孟身后。阿孟微微侧头，脸上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他”伸出手，手指穿过阿孟花白的发丝，动作轻柔地，一下，一下，帮她梳理着。阳光（？）洒下来，给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然后，“他”开口了，声音透过记忆直接传递过来，温和，沉稳，像陈年好酒：
“阿孟，此约既定，自当谨守。守望轮回，涤净罪孽，予魂解脱……此乃你我职责，万载不移。”
阿孟端起碗，喝了一口里面清亮的液体（是汤？），然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放下碗，手覆在“他”正在为她梳理头发的手背上。
“知道啦。”她说，语气里带着点家常的絮叨，“就是……这‘万载不移’，里头有些细则，咱得再掰扯掰扯。”
“他”梳头的动作顿了顿：“细则？”
“你看啊，”阿孟转过身，仰头看他，眼神认真，“‘守望轮回’，具体工时怎么算？是三班倒还是常驻？‘涤净罪孽’，这罪孽的判定标准是啥？弹性大不大？还有‘予魂解脱’，是咱们主动推送服务，还是等魂自己上门？要是碰上胡搅蛮缠不想解脱的，处理流程是？”
“他”：“……”
躲在意识洪流边缘偷听的陈卷：“…………”
孙悟空挠了挠毛茸茸的脸颊，小声嘀咕：“这老太太……打上古起就这德行？”
画面里，“他”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然后失笑摇头，那层温暖的光晕都跟着晃动了几下。
“阿孟，”“他”的声音里满是无奈，还有藏不住的纵容，“你总是……在意这些旁枝末节。”
“这怎么是旁枝末节？”阿孟理直气壮，“干活不得有个章程？不然日后算功德、评职称……啊不是，是论功行赏的时候，怎么说得清？万一你哪天偷懒，活全我干了，我找谁评理去？”
“我何时偷过懒？”
“防患于未然嘛！对了，还有加班补贴！要是轮回井堵了，咱俩得连轴转，这算不算超时工作？有没有额外的……嗯，灵气补充？或者功德点补助？”
“他”似乎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头疼，伸手按了按太阳穴：“好好好……都依你。细则……慢慢拟。总之，此约既立，守望相助，直至……”
“他”的话没说完。
陈卷正听得入神，心里那点社畜之魂与上古孟婆产生了微妙共鸣，觉得这老太太简直是他异时空的知音。袖子图案也持续发烫，与这和谐场景隐隐呼应。
就在这一片祥和（虽然夹杂着职场谈判）的时刻——
整个记忆场景，猛地剧烈抖动了一下！
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。
阿孟和“他”的身影瞬间模糊、扭曲。
紧接着，一股庞大、黑暗、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愤怒的洪流，如同蛰伏已久的凶兽，从这片温馨记忆的底部，从所有美好画面的裂缝中，轰然爆发，咆哮着冲天而起！
仅仅是一瞬间，草地的翠绿被染上灰败，花田的紫色黯淡成死灰，木屋的轮廓开始崩塌。
而石桌旁，阿孟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冻结、碎裂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卷从未见过的、混合了巨大痛苦、愤怒以及……被背叛的绝望神情。
“他”周身那温暖的光晕，开始剧烈地、不稳定地闪烁，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极致的痛苦，或者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激烈对抗。
陈卷瞳孔收缩，袖子图案传来的不再是温暖的灼热，而是瞬间变得刺骨的冰凉！
没等他反应过来，那股黑暗的洪流已如同实质的巨浪，劈头盖脸，将他和孙悟空，连同那片正在破碎的温馨记忆，一口吞没！
“抓紧——！”
他只来得及听见孙悟空一声暴喝，随后，无边的嘈杂、嘶吼、冰冷的绝望，便彻底淹没了他的意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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