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不是身体冷,是魂儿冷。像三伏天被人扒光了扔进冰窟窿,还顺着骨头缝往里灌凉气。
陈卷感觉自己被冻住了。不是不能动,是动不了——周围全是黏稠的、黑色的、带着铁锈和眼泪咸腥味儿的“东西”,把他裹得跟琥珀里的虫子似的。无数声音在耳朵边炸,不,是在脑仁里炸:女人的尖叫,男人的低吼,还有那种……指甲刮黑板似的、让人牙酸心慌的窃窃私语。
他拼命想睁眼,眼皮却像焊死了。只能“感觉”到旁边孙悟空那团稳定的金光,在黑暗里死死撑开一小片区域,把他护在里头。猴哥的手还攥着他前襟,攥得死紧。
“小陈陈!醒神!”孙悟空的声音穿过层层杂音,有点失真,但那股子焦躁和狠劲儿透过来,“别跟着哭!那是别人的记性!”
别人的……记性?
陈卷一个激灵。对,这是幻影,是记忆。再真,也是过去的回响。他不能陷进去,陷进去就成王研究员第二了。
他强迫自己抽离,像看一场沉浸式全息悲剧电影,虽然每个画面、每句台词都往心窝子里扎。
黑暗渐渐褪去一些,变成了翻滚的、不安定的灰雾。
场景重新浮现,还是那片草地,那个木屋,那张石桌。但一切都变了味。
草地蔫黄,像得了瘟病。木屋的墙皮大片脱落。石桌边,阿孟站着,背挺得笔直,但陈卷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,攥成了拳头。
她对面的“他”,周身那层温暖的光晕此刻明灭不定,像电压不稳的灯泡。光晕里,“他”的脸第一次清晰了一点——不是五官清晰,是那种“痛苦”和“挣扎”的情绪,清晰地传递出来。
“为何不信我?”阿孟的声音嘶哑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,“那东西的鬼话,你一句都听不得!什么‘更伟大的平衡’?什么‘脱离束缚,得大自在’?咱们的约定呢?这忘川,这轮回,桥上桥下无数等着解脱的魂,你都不顾了?!”
“他”没立刻回答。光晕剧烈地闪烁了一下。陈卷看见“他”抬手,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,指节发白。
“阿孟……”“他”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陈卷从未听过的疲惫,还有……某种被逼到绝境的痛苦,“不是不顾……是契约……契约本身,正在成为它的‘锚点’。”
“锚点?”阿孟上前一步,死死盯着“他”,“什么意思?说清楚!”
“守望之约,连接你我,也连接着源初之水与轮回之基。”“他”放下手,看向阿孟,眼神复杂,“它……那个东西,正在通过这份连接,反向侵蚀。斩不断契约,它终将污染一切。你,我,忘川,乃至轮回井……”
“那就加固!封印!把它赶出去!”阿孟的声音拔高,带着绝望的愤怒,“总有办法!而不是听它的蛊惑,说什么‘主动融入’、‘成为平衡的一部分’!那是投降!是背叛!”
“加固需要时间……而我们,没有时间了。”“他”摇头,光晕又暗了一分,“我能感觉到,它的侵蚀在加快。每过一刻,契约就多一分被彻底腐化的风险。等到那时……”
“他”没有说下去。但阿孟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。
陈卷在一旁听着,右手腕子那里,袖子图案传来的冰冷刺痛一阵强过一阵,那桥的形状仿佛要活过来,在他皮肤上烙下印记。他好像有点明白了。那个黑影……在利用契约连接搞渗透?像病毒利用网络端口?
“所以……”阿孟的声音颤得厉害,“所以你就要……斩断契约?用这种……这种自损一千的法子?”
“是断尾求生。”“他”纠正,语气斩钉截铁,“契约断,连接断,它的侵蚀路径也就断了。你至少能保全,忘川源头或许还能保住一部分纯净……至于职责,”“他”顿了顿,看向木屋后那口井的方向(陈卷记得那里),“‘熬汤涤罪’的根子还在,你可能……会忘了很多事,但本能或许能让你继续履行一部分……”
“我忘?”阿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眼泪却刷地流下来,“我忘了,然后呢?你怎么办?”
“我……”“他”沉默了很久。周围灰雾翻涌得更加剧烈,隐约能听到雾气深处传来令人不安的、粘稠的低语声,正是上章结尾那个黑影的动静。
“契约断裂的反噬,总得有人承受主要部分。”“他”最后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来。这是我……能想到的,代价最小,也是唯一能护住你的办法。”
“放屁!”阿孟猛地爆发了,她抓起石桌上的陶碗,狠狠摔在地上!“啪嚓”一声,碎片四溅。“代价最小?你管这叫代价最小?!你没了!我忘了!这破桥、这破河、这熬不完的汤还有什么意思?!”
“阿孟!”“他”提高声音,光晕猛然亮起,暂时压过了周围的灰雾和低语,“冷静!我们没有选择!要么一起被腐化,变成它的傀儡,要么……保住根基,等待后来者!你难道想让忘川之源彻底变成孕育怪物的温床吗?!”
阿孟僵住了。她看着“他”,眼泪无声地流,肩膀抖得厉害。
陈卷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抽了一下。他看见孙悟空在旁边,火眼金睛死死盯着灰雾深处那隐约的黑影轮廓,毛脸上全是厌恶,嘴里低声骂了句:“操蛋的玩意儿……净干些下三滥的挑拨勾当!”
就在这时,灰雾中的低语声陡然加大,变得清晰而充满诱惑:
“……融入吧……成为永恒平衡的一部分……你将超脱这卑微的守望职责……获得真正的自由与力量……”
“……看,她不愿理解你……她在束缚你……斩断吧,彻底斩断……然后,与我一同……”
“闭嘴!”“他”猛地转头,对着灰雾某个方向厉喝一声。光晕爆发出刺目的光芒,暂时驱散了一片灰雾,露出了后面那个更加凝聚的、不断扭曲变化的黑影轮廓。
那影子没有具体形状,像一团粘稠的、不断滴落的墨,中心有两个暗红色的光点,仿佛眼睛。
被光芒照射,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、非人的嘶叫,但并未退却,反而发出桀桀的怪笑:“……愤怒吧……挣扎吧……你的选择,早已注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