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悟空那声“准备跑！”的尾音还没在脑子里散干净，陈卷就感觉整个人被一只看不见的巨脚踹在了后腰上。
不是疼，是失重。上下左右全没了。
眼前那些阿孟跪着、桥断裂、河呜咽的画面，哗啦一下碎成亿万片闪着幽光的渣子，劈头盖脸砸过来。不是真砸，是情绪——那股憋了成千上万年、刚被“他”最后那个眨眼强压下去的悲怆，炸了。
陈卷脑子“嗡”一声，差点跟着沉下去。太苦了，苦得舌根发麻，刚拿到线索那点喜悦被冲得渣都不剩。
“小陈陈！眼！”
孙悟空的声音隔着十八层棉被传过来，闷，但狠。紧接着，一只毛茸茸、热烘烘的手攥住了他前襟——官袍料子“刺啦”一声，估计回去又得报销。
陈卷被这一攥，魂儿好歹拽回来点。他拼命眨巴眼，想把糊在“眼前”的那些碎片甩开——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“眼”，四周全是旋转的色块，耳朵里灌满玻璃刮铁皮似的尖啸。
就在这片让人恨不得把脑浆子抠出来洗洗再装回去的混乱中央，一点微弱却温暖坚定的金光，顽强地亮着。
是铜镜。
镜面不知何时自己对准了那片崩塌景象的中心。原先阿孟怀里那面镜子消散的地方，此刻正飘着一缕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、淡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的金色光晕。光晕旁边，几个蚊蝇大小、扭曲得像蚯蚓打架的古文字，正绕着它慢悠悠转。
“他”的残念，和坐标。
“猴哥！那儿！”陈卷想喊，发现“嘴”不管用了，念头拼命往外蹦。
“瞅见了！”孙悟空回过来的念头硬邦邦，带着点兴奋，“这破地方塌得真够劲儿！比俺当年掀……算了，好汉不提当年勇！抓稳了！”
陈卷感觉攥着自己前襟的手猛地一紧。同时，另一股磅礴却异常凝练的金色力量从孙悟空那边轰然炸开——不是实体，更像意志的显化。
那力量没去硬抗周围的崩塌乱流，反而像条活了的大泥鳅，在混乱缝隙里“哧溜”一钻，瞬间延伸出去，前端猛地张开，化成一只金光闪闪、边缘带虚幻毛边的“捞网”。
金箍棒变的？不对，是神通化的形。陈卷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菜市场大妈捞金鱼的画面。
“给俺过来！”孙悟空的“声音”在意识空间里炸响。
金色捞网兜头就朝那缕残念和古文字罩过去！
几乎同时，陈卷怀里铜镜的烫度骤然飙升！不是预警的刺痛，是那种共鸣的灼热，像饿急了看见奶瓶子的娃。镜框上那些纹路再次亮起乳白光，光像有粘性的蛛丝，丝丝缕缕飘出去，不是攻击，是“勾引”，轻轻柔柔地缠向那缕金色光晕，稳住它，往镜子方向“引”。
“猴哥……捞稳点……”陈卷感觉精力又开闸放水似的往外泄，抽得他眼前发黑，比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还虚，“这东西……比我的年终奖还金贵……丢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……”
他一边拼命催动镜子，一边在脑子里对铜镜许愿：“镜子大哥，镜大爷……给点力，回去我给你擦得锃亮……不，上油！地府后勤处特供的养护油！管够！”
不知道是威胁还是许诺起了作用，铜镜的光猛地亮了一瞬。那缕原本在崩塌乱流中飘摇欲散的金色光晕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，轻轻一颤，主动朝着镜光靠拢。
孙悟空的金色捞网适时赶到，兜底一抄！
成了！
那缕温暖的金色光晕和旁边那几个古文字，被金网和白光稳稳裹住，嗖一下拉回。
光晕触及铜镜镜背的刹那，陈卷手心像被烙铁轻轻烫了一下——“滋”。不疼，有点麻。那几个古文字争先恐后往镜背纹路里钻，纹路活过来似的扭曲、延伸、重组，最后凝固成一行崭新的暗金色铭文，牢牢嵌在镜背。
「坐标拿到了！」陈卷心里那台破算盘条件反射地蹦了一下，下意识去“读”那铭文：“‘归寂之座’……？这名字听着就不像什么五星好评的度假村……管他呢，先交差，汤引到手再说……」
喜悦像滴进滚油里的水珠子，刚“滋啦”冒了个泡——
整个幻影空间，炸了。
不是爆炸的炸，是彻底崩解的炸。
之前还只是碎裂飞溅的景象，现在直接化成了狂暴的能量乱流。空间碎片不再是刀片，变成了高速旋转的砂轮，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，疯狂切割着范围内所有“非原生”的东西。那股排斥力更是陡然增强了十倍，从“推你出去”变成了“把你碾成渣再扬了”。
陈卷感觉自己像被塞进超音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，还是他妈没盖子的那种。五脏六腑不是移位，是快集体罢工各自飞升了。视线里全是光怪陆离、毫无意义的色块和线条在疯狂扭动。
“操！”孙悟空的骂声都变了调，不是怕，是烦，“抄家伙！走！”
陈卷感觉那只一直攥着他前襟的手猛地一抡——他整个人像个破布口袋被拽到孙悟空身后。一股更凝实、带着灼热温度的金色光晕从孙悟空身上迸发，瞬间将他们两人，连同铜镜和那团被护住的金色残念，牢牢裹在中央。
光晕之外，是毁灭的洪流。光晕之内，陈卷只来得及看见孙悟空毛茸茸的后脑勺，和那根紧握在手里的金箍棒。
“抓紧！闭眼！”孙悟空头也不回地吼，虽然在这地方闭不闭眼没区别。“嘿，比这猛的罡风俺老孙都闯过！跟紧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整个人猛地一拧，不是后退，不是躲闪，而是像颗出膛的炮弹，又像逆流而上的疯鱼，悍然朝着那股毁灭洪流中某个感知起来稍微“稀薄”一点、紊乱中带着一丝外界熟悉气息的方向，一头撞了过去！
「拿到了！孟婆的汤引有戏了！」陈卷被甩得七荤八素，脑子里的念头还在顽强运转。「……等等，这就要被弹出去了？出口是回桥头吗？导航没给返程路线啊！不会是随机传送吧？千万别掉进忘川河里！河水报销洗衣费吗？不对，魂体沾了忘川水会不会褪色？地府医保包不包？我没买意外落水险啊！猴哥——猴哥你方向对不对啊——啊！！！」
撞进那股“稀薄”点的瞬间，像是从万米高空掉进了正在全力搅拌的混凝土搅拌车。
所有感知都被搅成一团糊糊。声音、光线、方向、时间……全没了意义。只有无尽的颠簸、旋转、撕扯。
「要死要死要死……」陈卷感觉自己像个被顽童疯狂摇晃的雪花水晶球，里面的小人快散架了。「这比坐幽冥梭刺激一万倍……幽冥梭顶多是晕车，这他妈是直达奈何桥单程票预览……早知道进来前应该写个遗嘱……功德点还没花完……老娘下个疗程的养魂丹钱……我办公桌抽屉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彼岸花饼干……」
颠簸骤然加剧，打断了他的“遗愿清单”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可能是一瞬，也可能是一万年——前方那股紊乱的撕扯感猛地一松！
紧接着是强烈的失重感！
“砰——！！！”
闷响。实实在在的撞击感从后背传来，震得陈卷骨架发酸，喉咙口一股腥甜味往上顶。同时，耳边传来“哗啦”一声明显的水花溅落声，以及——
“哎哟我——操！”孙悟空短促又恼火的怪叫。
颠簸和光影扭曲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