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出事了。”
三个字,像三块冰疙瘩,砸进渡魂舟的死静里。
老张脖子一缩,眼镜差点滑下来,怀里探测器又哐当磕船帮上。屏幕闪了闪,顽强亮着,上面一堆乱跳的曲线。
黑无常没动。陈卷看见他握着锁链那只手的指节,绷得更白了。
白无常嘶地吸口凉气,往黑无常身后挪了半步,脚尖蹭着船板,沙沙响。
孙悟空没吭声。他把那团金色光晕往怀里收了收,另一只手拎着金箍棒,斜指船板。那个姿势陈卷熟——干架或者跑路前,都这样。
“主、主任,”老张咽唾沫,“出、出啥事了?”
陈卷没立刻答。他把铜镜举到眼前,镜面冰凉,映出自己那张脸——白得跟墙灰似的,眼圈发黑,头发被幻影乱流吹成鸡窝。
“神鼋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喉咙像塞了沙子,“镜子刚才直接‘看见’了。背上那裂痕,在变大。”
顿了顿。
“归墟里头还多了个能量漩涡,冲着神鼋去的。”
渡魂舟又静了几秒。
孙悟空啧一声,金箍棒顿地:“就知道没完!那破乌龟也是招灾的体质!”
“主任!”老张声音拔高,“裂痕扩大速率多少?漩涡有没有光谱特征?我得建模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桥头灰雾,无声无息向两边分开一道缝。
不是风吹开,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。
缝里,那两点熟悉的猩红眼眸,缓缓亮起。
没暴怒,没压迫。只是平静地,甚至带着点……搁久了生锈的齿轮终于滴了滴油的滞涩感。
镇守之灵庞大的阴影轮廓,在雾后若隐若现。铁链没响。
所有人目光瞬间被吸过去。
那两点猩红,越过几米距离,直直落在孙悟空虚托着的那团金色光晕上。
鸡蛋黄大小,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桥头阴风吹散。却固执地散发着温暖、纯净的气息。
光晕里,那个盘膝而坐的模糊小人形轮廓,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像睡梦中的人翻了个身。
镇守之灵那两点红光,跟着猛地闪烁——电压不稳似的,明暗交替几下,勉强稳住。
过了很久,雾里传来声音。
不再是往脑仁里塞、带着破碎回响的嘶吼。依旧沙哑,像坏了十年勉强修好的收音机,但至少能听清词句了。
“……你们……”
顿了顿。
“……拿到了。”
陈卷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松了大概一根头发丝的幅度。他右手下意识想抬起来做个汇报成功的习惯动作——软袖子“啪”地轻抽在自己大腿上。
他赶紧放下,顺势拱了拱手。动作别扭,袖子软塌塌垂着。
“前辈,东西……带出来了。”
镇守之灵没接话。那两点红光还钉在金色光晕上,像要把那点微弱的光芒吸进去。
又过了几息,声音再次响起。更慢,更轻,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:
“‘他’的残念。”
“和……最终的归处。”
它似乎轻轻叹了口气——如果那团阴影有叹气这个功能的话。雾气流动随之一滞。
“……阿孟……”
红光又闪了一下,很快平复。
“……会明白的。”
陈卷听懂了。他想起幻影里年轻阿孟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,还有奈何桥边那个熬汤记账、眼神浑浊的老太太。
“契约……”镇守之灵声音低下去,像自言自语,“……或许……并未真正断裂。”
孙悟空耳朵动了动:“没断?那您老在这儿蹲着算咋回事?桥头风大,挺凉快?”
陈卷想捂他嘴,没来得及。
镇守之灵似乎没生气。红光转向孙悟空,停留片刻,又转回光晕。
“……只是……”它慢慢说,那股积压千万年的沉重怨气,好像被稀释了一点点,露出底下更复杂的东西,“……换了种方式。”
“守望还在。只是……守的人,望的东西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陈卷脑子里自动翻译:合同没撕,甲方乙方都换岗了,KPI也变了。
他再次拱手——这次注意了,没让袖子捣乱:“多谢前辈指点。我们这就回去找孟婆婆。”
孙悟空却把手里光晕又往前凑了凑,毛茸茸眉头皱着:“哎,等等。大块头,你给评评理——俺老孙费劲巴拉,差点被那破幻影挤成猴饼,就捞回来这么点儿?跟快断气儿的萤火虫似的?能换那老太太锅里一滴汤不?别到时候汤引没拿着,反被她讹一笔‘精神损失费’!那老太太,看着可不像是大方的主儿!”
陈卷嘴角抽了抽。猴哥这担心……不能说没道理。
镇守之灵沉默一下。
然后,一声极轻极轻的,像是笑,又像是无奈哼气的声音,从雾里飘出来。快得像错觉。
“……心意……”
红光注视着那缕微弱却温暖的光。
“……与真相……”
“……重于形式。”
它说完这八个字,庞大的阴影轮廓开始缓缓向后移动,退入浓雾。两点红光随之黯淡,渐渐隐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