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句嘱咐,轻飘飘传来,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:
“……去吧。”
雾帘合拢,将巨大的阴影彻底掩去。
桥头只剩下翻涌的灰雾,和远处那座破败巨桥沉默的轮廓。之前那股无处不在的、沉甸甸的悲怆与压抑,似乎淡了一点点。就一点点。
渡魂舟上,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“这就……完了?”白无常小声问,“它没发火?没拦咱们?还让咱们走?”
黑无常伸手,按了一下他肩膀。
“主任!”老张第一个反应过来,手已经在探测器上按开了,“快!趁现在!‘心诚’!想着回奈何桥!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!还有那残念的能量频谱我得记录,回头交易当凭证!万一孟婆不认账——”
“行了老张,先开船。”陈卷打断他,一屁股坐船板上。
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疼,魂力空虚得眼前发黑。他只想躺平。
“猴哥,东西拿稳了,咱回。”
孙悟空“嗯”一声,把金色光晕小心拢在掌心,一层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膜覆上去,像裹了层保鲜膜。他在陈卷旁边坐下,金箍棒横膝头,抓抓耳朵:“这趟活儿,累是累了点,架也没打痛快……不过,还行。”
渡魂舟轻轻一晃。船头鬼火灯笼的火苗,猛地向奈何桥方向一蹿!
“心诚”驱动,比来的时候顺得多。来时像在沥青里游泳,回去顶多算在浑水里划船。
陈卷靠在船舷上,看灰雾向后流走。脑子里那台破算盘终于有空慢悠悠转起来。
「心意重于形式……意思就是,哪怕就剩这么一丁点渣渣,只要是真的,孟婆就认?那感情好,省得还得充能包装……不过,猴哥说得对,万一她觉得‘心意’不够‘沉重’,要加钱怎么办?汤引之外,会不会还有‘情感鉴定费’、‘记忆追溯费’?」
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。
「镜子预警那个漩涡……得赶紧跟老板报备。申请点支援,最好是能打的那种。谛听卫?出场费高不高?算部门成本还是走特别行动经费?得问问……」
正想着,旁边传来一声异常响亮、悠长的——
“咕噜噜噜……”
在相对安静的灰雾航行中,这声音格外突兀。
所有人都看过去。
白无常整张脸“唰”地红透,从额头红到脖子根,跟煮熟的虾子似的。他猛地低头,双手死死捂住肚子,恨不得当场跳忘川河。
“哟?”孙悟空乐了,耳朵支棱起来,“小白,饿啦?紧张消耗大,理解理解!俺这儿——”他真就去摸后腰上那个油渍麻花的小布袋,掏出块黑乎乎、压得扁扁、根本看不出原来是个啥的东西递过去,“还有半块从……呃,路上捡的糕点,看着挺扎实,你先垫垫?”
那不明物体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果脯、坚果和某种可疑陈味的复杂气息。
白无常看着递到眼前的东西,脸更白了,眼神惊恐,嘴唇哆嗦着想拒绝又不敢。
黑无常默默伸出手,挡了一下。他没看孙悟空,另一只手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、方方正正的“行军干粮”——地府后勤处标准配发的彼岸花压缩饼,塞到白无常手里。
白无常如获大赦,赶紧接过来,低头小口小口啃,那架势,仿佛在吃王母娘娘的蟠桃。
孙悟空撇撇嘴,把手里那不明糕点塞回布袋,嘟囔:“不识货……这可是好东西……”
陈卷看着这小插曲,扯了扯嘴角,想笑,又觉得累得笑不动。他转过头,继续看雾。
视野边缘,右手那截软袖子,随着渡魂舟轻微的起伏,在船舷上一蹭一蹭。
又飘了不知多久。
前方的灰雾逐渐变薄,颜色从沉甸甸的铅灰,慢慢透出一点熟悉的、属于忘川河两岸的昏黄天光——如果那也算天光的话。
隐隐约约,嘈杂声飘过来。不是幻影里那种鬼哭狼嚎,是地府奈何桥边特有的、带着麻木和烦躁的喧嚷——排队喝汤的魂灵的低语,鬼差的吆喝,还有铁勺刮过锅底的刺啦声。
快到了。
陈卷撑着船舷想站起来,腿一软,又坐回去。孙悟空伸手拽他一把。
渡魂舟冲破最后一片稀薄的灰雾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熟悉的、宽阔得望不到对岸的浑浊忘川河。河面上飘着淡淡的、带着哀愁和遗忘气息的雾。
以及,横跨河面、灯火通明、永远排着长队的——
奈何桥。
陈卷长长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口气好像从进了彼岸桥区域就一直憋着,现在终于吐出来了,带着铁锈和灰烬的味儿。
回来了。
他下意识低头,看向怀里抱着的铜镜。
镜面平静,映出远处奈何桥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就在渡魂舟彻底驶出灰雾区,船头灯笼火光与奈何桥灯火连成一片的瞬间——
铜镜镜面,几道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,轻轻荡了一下。
像有颗小到看不见的石子,掉进了镜面这潭死水里。
涟漪中心,隐约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的倒影。
不是陈卷自己的脸。
是……一口锅。
巨大的、咕嘟冒着泡的汤锅。锅沿某个位置,好像缺了……很小很小的一块。
倒影一闪即逝,快得陈卷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他愣一下,眨眨眼,再仔细看。
镜面光滑如初,只映着越来越近的奈何桥,和桥上那个熟悉的、佝偻着背、守在锅边的苍老身影。
渡魂舟轻轻撞在奈何桥专设的、简陋的码头上。
船身一震。
陈卷收回目光,把铜镜塞回怀里,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。
交易的时候,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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