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卷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在一个巨大的、不停旋转的漩涡里填报销单。墨水用完了,他急得满头大汗,旁边的孙悟空一边啃桃子一边说:“小陈陈,别填了,阎王老板说这单子走不了内帑——”
然后他就醒了。
醒的时候天还没亮——地府也没天亮这说法,反正值房窗外那片永恒昏暗的天空,颜色跟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一模一样,像块用了八百年的抹布,灰扑扑地糊在那儿。
他躺在硬邦邦的铺盖卷上,身上还穿着那套不合体的新官袍。袖子长了,下摆也长,昨晚上睡觉翻身把自己裹成了个粽子,现在脖子勒得慌。
“嘶……”
陈卷撑着坐起来,感觉全身骨头像被拆了重装了一遍,装得还不怎么专业。魂力倒是恢复了些,大概从“濒死”回到了“重症监护转普通病房”的水平。
脑子里那台破算盘自动开机。
「昨天见老板……升官了……特快司司长……俸禄加倍……」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,「加班费呢?出差补贴呢?神鼋修复项目奖金呢?老板没说啊……该不会要我自己写申请吧?」
他正算着,门外传来“咚咚”两声。
很轻,但节奏标准得像用秒表掐过。
“陈司长。”门外是个年轻文吏的声音,平板,没起伏,“朝会将于半个时辰后开始,陛下口谕,请您务必列席。”
陈卷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——“陈司长”是在叫他。
「这就改口了?」他心想,「地府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?」
他应了一声,手忙脚乱地爬起来。官袍皱得跟腌菜似的,他用力抖了抖,没抖开,反而把袖子甩到了自己脸上。
“……”
陈卷认命地把袖子扒拉开,走到铜盆边掬水洗脸。水还是昨天那盆,冰凉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看着水里自己那张倒影——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官帽歪着,整个一难民偷穿官服。
「就这形象去上朝?」陈卷心里嘀咕,「会不会被御史台参一本‘仪容不整、有失官体’?扣功德点吗?」
他正想着,门又被敲响了。
这次是两个人。一个文吏捧着个托盘,上面叠着套崭新的、深青色镶银边的官袍,旁边还放着顶崭新的乌纱帽。另一个文吏捧着个更大的托盘,上面堆着卷轴、印章、玉佩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“陈司长,这是您的新官服和印信。”捧衣服的文吏说,“陛下吩咐,让您今日朝会就穿戴整齐。”
陈卷看着那套官服。
料子明显比身上这件好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丝光,银边纹路精致。帽子也端正,上面那颗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珠子,幽幽地发着光。
他接过来,摸了摸。
手感顺滑,尺寸……他比划了一下,好像正合适?
「老板连我穿什么尺寸都知道?」陈卷脑子里闪过阎王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,「该不会在我身上安了监控吧?」
两个文吏放下东西就走了,脚步轻得跟猫似的。
陈卷换上官袍。
果然合身。袖子不长不短,下摆刚好到脚面,腰身也合适,系上玉带之后,整个人居然有了点“官威”——如果忽略他那张睡眠不足的脸的话。
他戴上乌纱帽,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。
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陈卷,但穿着这身行头,看着居然……挺像那么回事?
「人靠衣装啊……」陈卷摸了摸帽子上的珠子,「这玩意儿能抠下来卖吗?估计值不少功德点……」
他正琢磨着,肚子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
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。
陈卷低头看了看肚子,又看了看桌上——空空如也,连块彼岸花饼干都没有。
「朝会要开多久?」他想起上次参加大朝会,站了足足两个时辰,中间连口水都没得喝。「该不会饿晕在殿上吧?」
他翻箱倒柜,最后在铺盖卷底下摸出半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、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。
他盯着饼干看了三秒,咬了一口。
“咔嚓。”
牙差点崩了。
“……”
陈卷把饼干收起来,决定还是饿着吧。
阎罗殿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陈卷跟着引路的文吏从侧门进去,一眼就看到大殿里黑压压一片脑袋。文官在左,武官在右,按品级站得整整齐齐,跟国庆阅兵似的。
空气里有种陈年的檀香味,混着纸张和墨的味道,还有……一点点汗味?估计是哪个鬼差站久了出的汗。
陈卷被引到武官队列靠前的位置——他现在的品级是“判官首座待遇”,站得比很多老资格判官还靠前。
他刚站定,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“唰”地扫过来。
有好奇的,有羡慕的,有嫉妒的,还有……看不透的。
陈卷脖子有点僵,他努力保持镇定,眼睛盯着前方——阎王的御座还空着。
「看什么看……」他心里吐槽,「没见过升官快的啊?」
旁边忽然有人碰了碰他胳膊。
陈卷扭头,看见孙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了,就站在他旁边。猴哥今天居然也穿了身新衣裳——不是官袍,是某种类似劲装的暗红色衣服,料子上绣着金色的云纹,看着挺精神。
就是脖子上的金箍圈有点显眼。
“小陈陈,”孙悟空压低声音,毛脸上写满不耐烦,“这朝会要开多久?俺老孙站得腿都麻了!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陈卷也压低声音,“猴哥你怎么也来了?”
“不知道啊,早上有个文吏来传话,说让俺来听封。”孙悟空挠挠耳朵,“听封?封什么?该不会给俺封个弼马温吧?那可不行!”
陈卷嘴角抽了抽:“应该……不会吧?”
正说着,大殿侧门又进来几个人。
是老张、黑白无常、牛头马面。
他们也换了新官服——老张那身是深蓝色,胸前绣着个复杂的符文图案,估计是“技术专家”的标志。黑白无常还是黑白配,但料子明显好了不少。牛头马面更夸张,俩人都戴着崭新的头盔,盔顶插着翎羽,走起路来一摇一晃,嘚瑟得不行。
几个人看到陈卷,眼睛一亮,想过来,被旁边的文官瞪了一眼,只好乖乖站到后排。
陈卷冲他们点点头,转回头。
就在这时,殿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: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大殿里瞬间安静。
所有官员齐刷刷躬身,陈卷赶紧跟着弯腰。
脚步声从后面传来,不紧不慢,踏在光滑的石板上,发出清晰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陈卷用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玄黑色的衣角从身边掠过,带着一股……说不出来的压力。
不是杀气,也不是威压,就是单纯的“存在感”。像一座山从你身边走过去,你不需要看,就知道那是座山。
阎王走到御座前,转身,坐下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。
陈卷直起腰,这才看清阎王今天的样子——还是那身玄黑冕服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扫过来的时候,陈卷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「老板今天气场格外强啊……」陈卷心里打鼓,「该不会要骂人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