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卷把脸埋进手臂里,深深吸了口气。
官袍袖子有股淡淡的霉味,混着点昨天食堂沾上的彼岸花炒蛋的油腥气。他保持这个姿势大概五秒钟,然后抬头,看着会议室长桌两边坐得歪七扭八的团队成员。
窗外,地府永恒昏暗的天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渗进来,灰蒙蒙的,像泼了一层稀释的墨汁。时辰还早,估摸着也就相当于阳间的早上七点。
“都到齐了?”陈卷开口,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黏糊。
“齐了齐了,”孙悟空坐在他对面,一条腿架在椅子上,正用金箍棒尖端剔牙——也不知道大早上他剔的什么玩意儿,“小陈陈,咱能快点不?说完正事,俺还得去御膳房那边转转,昨天那筐桃子……”
“猴哥,那是‘顺’,”陈卷纠正,“而且人家投诉到我这儿了,说少了三筐。”
“三筐?他们就放那儿,俺以为不要了!”孙悟空瞪眼。
老张坐在陈卷左手边,已经掏出了那个屏幕有裂痕的便携终端,手指在上面划拉着,嘴里念念有词:“今日任务清单……彼岸桥实地探查……人员配置……设备清单……”他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射着终端屏幕的冷光,“主任,按照计划,咱们辰时三刻出发,预计巳时抵达彼岸桥外围。探测设备我已经调试好了,包括地脉波动仪、怨念频谱扫描器,还有……”
“停停停,”陈卷摆手,“设备名字不用报,你就说,租金多少?”
老张手指停顿,抬头,眼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:“日租金……合计两千一百功德点。如果损坏,照价赔偿。赔偿标准清单在这里……”他就要翻页。
陈卷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看自己面前——白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上来一个粗陶碗,里面盛着黑乎乎、冒着诡异热气的液体。
“这啥?”陈卷皱眉。
“提、提神汤,”白无常站在他身后,小声说,“后勤处新配发的,说是……加了阴灵芝和忘川水藻,提神醒脑。”
陈卷端起来,凑近闻了闻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冲进鼻子——像放了三天的抹布混着铁锈,还有点彼岸花根茎的土腥气。他抿了一小口。
下一秒,他整张脸皱成一团,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。
“噗——!”他差点喷出来,硬生生咽下去,喉咙火辣辣地疼,苦味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,“这……这玩意儿是提神还是送命?”
“苦吧?”孙悟空乐了,挠着毛茸茸的脸颊,“俺昨天尝了一口,差点把早饭吐出来。后勤处那帮家伙,肯定又是拿过期药材糊弄。”
黑无常坐在白无常旁边,腰板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尊雕塑。他瞥了那碗汤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撇。
“行了,说正事。”陈卷把那碗夺命汤推远,深吸一口气,感觉脑子确实被苦得清醒了一点——也可能是刺激过度,“今天咱们去彼岸桥,目标明确:验证周洪残稿的线索,看看那地方到底是不是另一扇‘门’。老张负责技术探测,黑哥小白负责警戒和记录,猴哥……”他看向孙悟空。
孙悟空眼睛亮了:“俺打头阵!有架打没?”
“大概率没有,”陈卷实话实说,“就是去看看。但如果真有‘门’,而且有东西守门……那你就有活了。”
“得嘞!”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掏出来,在手里转了个圈,“俺这棒子,好久没开荤了。”
陈卷正要继续说,会议室墙上挂着的那面铜镜——不是他那面,是特快司标配的通讯镜——突然亮了起来。
镜面泛起水波似的涟漪,然后浮现出一行行跳动的符文和数据流。
所有人都看过去。
镜子里传出小判那呆板、没有起伏的声音,直接在每个人脑海里响起:“警报。优先级:甲等。监测目标:忘川河上游,坐标巳亥七三,轮回井正西方向五百丈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
老张猛地坐直,手指在终端上飞快操作,调出地图界面。屏幕上,一个红点正在闪烁,位置就在忘川河最上游,几乎贴着轮回井的外围防护圈。
“什么情况?”陈卷问,心里那根弦莫名其妙绷紧了。
“异常能量脉动信号,”小判的声音继续,“信号强度:微弱,但持续。频率:每十二时辰一次峰值,与‘潮汐模型’预测波段吻合度:百分之八十七。首次发现时间:今日丑时三刻。目前已记录到三次完整脉动周期。”
老张的呼吸变粗了。
他盯着屏幕上同步过来的数据曲线,那条几乎和理论预测波形重合的线,让他秃顶开始冒汗。“主任,”他声音有点发干,“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七……这几乎就是实锤。潮汐的源头,或者至少是一个关键响应点,就在那儿。”
陈卷没立刻说话。
他脑子里那台破算盘自动开机了,但这次算的不是功德点。算的是别的——轮回井旁边,忘川河床底下,有个东西在跟着“潮汐”的节奏跳?昨天刚确认潮汐启动,今天就发现新线索?巧得有点他妈吓人。
“具体位置?”他问。
“河床下方,”小判回答,“深度:三百零五米。体积估算:无法精确,但能量辐射范围相当于神鼋核心的三点二倍。干扰层强度:甲上级,自带反探测阵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