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发走孙悟空,陈卷松了口气,刚要坐下喝口水压压惊——看到那碗黑汤又缩回了手——白无常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。
“主、主任!”白无常脸有点白,“后勤处说……说巡检令需要崔判官副签,这是新规,上周刚下的。他们不敢破例。”
陈卷骂了句娘。他就知道。
“崔判官在档案馆?”他问。
“在,”白无常点头,“我刚才顺路去看了,他在里面……好像在整理古籍。”
陈卷抓过那张只填了一半的巡检令申请表,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栏目和需要盖章的地方,感觉头又大了一圈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他把表格一卷,塞进袖子里,大步往外走。
档案馆离特快司衙门不远,穿过两条回廊就到。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光,还有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
陈卷推门进去。
里面空间挺大,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子上堆满了竹简、帛书、线装古籍,有些看起来年代久远得碰一下就会碎。光线很暗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幽幽烧着。
崔珏就坐在最里面一张巨大的木案后面。案上堆着山一样的书卷,把他人都埋进去半截。他背对着门,佝偻着,肩膀微微起伏。
陈卷走近几步,才发现这老头……好像在打瞌睡。
脑袋一点一点的,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。一只手还搭在一本摊开的《地府基建年鉴》上,手指头压着某一行字。嘴角……好像有点亮晶晶的东西?
陈卷咳嗽了一声。
崔珏猛地一颤,惊醒过来,慌忙坐直,用袖子快速擦了擦嘴角,然后才转过身。看到是陈卷,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尴尬、恼怒、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疲惫。
“陈司长,”崔珏开口,声音恢复了那种文绉绉的、慢条斯理的调子,但仔细听能听出点刚睡醒的沙哑,“何事?”
陈卷把巡检令申请表递过去:“崔判,特快司申请甲级巡检令,提前巡检轮回井外围防护阵法。需要您副签。”
崔珏接过表格,没立刻看,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,又把案上那本《地府基建年鉴》合上,动作慢吞吞的。
“提前巡检?”崔珏抬起眼皮,“缘由?”
“特快司新立,职责包括协防地府关键节点,”陈卷背书一样说出早就想好的理由,“为全面评估防御状况,查漏补缺,故申请提前巡检。这也是为应对……可能出现的危机,做前置准备。”他没直接提“潮汐”,但暗示了。
崔珏这才低头看表格。他看得很仔细,一行行扫过去,手指在需要填写的地方虚划。
陈卷等着。他注意到崔珏的眼睛里有不少血丝,眼袋很重,估计这几天没睡好。也是,从判官首座被贬到档案馆整理古籍,心理落差肯定大。
“设备清单……”崔珏指着表格某一栏,“‘幽冥穿深扫描仪’,日租金八百功德点?此物通常用于矿脉探测或遗迹勘察,巡检阵法……需要如此精密的设备?”
“以防万一,”陈卷面不改色,“轮回井乃地府根本,外围阵法若有丝毫隐患,都可能酿成大祸。精密扫描,方能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崔珏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审视,又像是……某种了然?陈卷心里咯噔一下,该不会这老头猜到了什么?
但崔珏没再追问设备。他又看向人员名单:“谛听卫五人?巡检阵法,何需动用谛听卫精锐?寻常鬼差护卫即可。”
“安全第一,”陈卷继续扯,“轮回井区域,非同小可。谛听卫专业,可应对突发状况。”
崔珏沉默了。他拿起案头一支毛笔,蘸了蘸墨,笔尖悬在表格副签栏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档案馆里很安静,只有长明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
陈卷手心有点出汗。这老头要是卡着不签,今天就别想去了。硬闯?那是找死。偷摸去?带着那么多设备,怎么可能瞒得住。
就在陈卷琢磨着是不是再编点更唬人的理由时,崔珏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陈卷听:
“轮回井……乃地府运转之枢机。其下关联之物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他抬起眼,看着陈卷,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却没什么情绪,“陈司长年轻有为,锐意革新。但有些旧事,有些老东西……动之前,最好想清楚。”
陈卷心里一动。这话……有深意啊。崔珏知道什么?关于河床下的东西?他一个被贬的判官,还能接触到这种核心机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