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文板车的轮子压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闷响,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老远。
陈卷走在前头,官袍袖子甩来甩去,他第三次想把袖子卷起来,结果那布料滑不溜手,卷上去又掉下来。他放弃了,由它去。
老张跟在板车旁边,一只手扶着车上那台最贵的“幽冥穿深扫描仪”,像护着个易碎的瓷器。他另一只手拿着终端,屏幕亮着,上面是不断更新定位的地图。
“主任,还有大概……三百丈。”老张推了推眼镜,秃顶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油光,“按照这个速度,一盏茶时间就到河边了。”
陈卷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说。他脑子里那台算盘还在算账:设备租金三千,谛听卫补贴预估三千六,加起来快七千了。这还没算来回路上消耗的时间成本,以及……万一出点什么意外的赔偿。
「意外……」他心里嘀咕,「最好别有。」
越往忘川河上游走,周围的建筑越少,街道越宽,人也越稀。偶尔碰到一队巡逻的鬼差,对方看到他们这阵势——特快司官袍、谛听卫面具、装满奇怪设备的板车——都愣一下,然后默默让到路边,目送他们过去。
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。从中下游那种混着烟火气、哭声和淡淡腥味的“市井味”,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干净、但也更冷清的味道。像深秋雨后的石头,带着点水汽和说不清的凉意。
“到了。”黑无常忽然开口。
陈卷抬头。
前面没路了。青石板路尽头,是一大片开阔的河滩。地面铺着整齐的黑色石板,打磨得光滑,能映出人影。石板缝隙里长着些暗蓝色的、荧荧发光的苔藓,像给地面镶了层诡异的边。
河就在眼前。
但这里的忘川河,和陈卷印象里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中下游的河水是浑浊的黄褐色,翻涌着,时不时冒出个气泡,漂过点说不清是什么的残渣。这里的河水,是深邃的暗蓝色。不是死黑,是那种……像把夜空最深处的那种蓝,融化了,倒进河里。河水流动得很慢,几乎看不出在动,水面平滑如镜。
更诡异的是,河水里有点点星光似的东西在闪烁。不是反射的天光,是河水自己在发光,微弱,但密密麻麻,看久了让人有点晕。
“这水……”白无常小声说,喉咙动了动,“看着……挺好看?”
“好看个屁,”陈卷压低声音,“这地方阴气重得能冻掉魂。那些光点,估计是高度浓缩的轮回能量结晶,碰一下,你这辈子、下辈子、下下辈子的记忆都能给洗成白板。”
白无常缩了缩脖子。
河滩很大,往前延伸大概百来丈,就到了真正的岸边。再往前,河面陡然变宽,宽度至少有平常河段的四五倍。而在河心位置——
陈卷眯起眼。
那里有个东西。
不是桥,不是岛。是个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……漩涡?不对,不是水漩涡。是光的漩涡。
直径恐怕超过百丈,由柔和但磅礴的乳白色光芒构成,像一口倒扣在河面上的、巨大无匹的漏斗。光芒缓缓旋转,带动周围暗蓝色的河水也形成了一圈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没有声音,但陈卷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,从那个方向弥漫过来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。
轮回井。
地府的核心,万物轮回的起点与终点。
陈卷第一次这么近看到它。以前只在文献里见过描述,说什么“巍峨壮观”、“轮回之力浩瀚如海”。现在亲眼见了,他觉得那些词都太轻了。这玩意儿更像是个……活着的、呼吸着的、庞大到超越理解的巨兽。安静,但你知道它动一下,整个地府都得抖三抖。
“主任,”老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技术宅眼里只有数据和任务,“轮回井正西方向五百丈,就是坐标点。咱们得沿着河岸往那边走。”
陈卷点头,深吸一口气——吸进去的空气冰凉,带着河水特有的、淡淡的腥甜味。他掏出怀里那张巡检令,攥在手里,感觉纸张边缘有点扎手。
“走。”
河岸上每隔十步左右,就立着一根石柱。柱子是黑色的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有些符文明亮,有些暗淡,交替闪烁。柱子顶端嵌着某种晶体,发出幽幽的蓝光,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。
这是防护阵法的节点。
他们刚沿着河岸走了不到五十步,旁边一根石柱后面的阴影里,就转出来两个身影。
穿着制式的黑色劲装,腰佩长刀,脸上戴着一半的金属面罩,露出下半张脸。面无表情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。
“止步。”其中一个守卫开口,声音硬邦邦的,没什么起伏,“前方轮回井禁地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。”
陈卷把巡检令递过去:“特快司,例行巡检外围防护阵法。甲级巡检令。”
守卫接过令,没立刻看,先打量了他们这群人。目光在谛听卫的面具上停了停,又扫过板车上那些奇形怪状的设备,最后回到陈卷脸上。
“特快司?”守卫重复,语气里有点疑惑,“巡检日期……未到。”
“提前巡检,”陈卷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,“特快司新立,为全面掌握地府防御状况,查漏补缺,主动申请提前。手续齐全,崔判官副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