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卷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在一个巨大的算盘上填报表，表格是阎王的脸，每个格子都在问：功德点呢？预算呢？报销凭证呢？
然后算盘珠子哗啦散了，砸他一脸。
他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，是胸口那块一阵阵发烫，像揣了个快没电还拼命震动的老年机。
陈卷迷迷瞪瞪伸手进怀里，摸出铜镜。镜背烫手，隔着内衣都能感觉到。他龇牙咧嘴地把镜子掏出来，办公室没点灯，窗外只有地府那半死不活的人造月光。
镜面没亮，乌漆嘛黑，但温度从镜框镜背透出来，有节奏，嗡……嗡……像里头有个小心脏在跳。
“几点了……”陈卷嘟囔，嗓子哑得自己都嫌难听。他睡前和衣躺的，这会儿官袍皱成咸菜干，领子勒脖子。坐起来，脑仁发木，缺觉加魂力没回满那种钝痛。
肚子叫了一声，提醒他上次进食还是那块彼岸花饼干。
墙角扩音符亮了。小判那没起伏的声音直接钻脑子：“司长，检测到您已苏醒。当前时辰丑时三刻。您连续睡眠不足一个时辰。”
陈卷被吓得一激灵，铜镜差点滑出去。
“小判，你管家婆模式能不能别这么神出鬼没？”
“冥灵茶与安神饼已为您重新加热，在左手边桌沿。请趁热食用。”
陈卷扭头，果然有个托盘。他端起来抿口茶，还是那股陈年木头混薄荷的味儿。饼干咬下去，有点甜，有点彼岸花根茎的粉质感。
还行，顶饿。
他一边嚼，一边把铜镜举到眼前。镜面还是黑的，但烫。手指摩挲镜背，那行“归寂之座”的坐标铭文摸起来……突突的？
“镜子啊镜子，”他压低声音，带着没睡醒的烦躁，“你大半夜发烧玩呢？你这鬼画符我看不懂啊！”
话音刚落。
镜面“唰”亮了。
不是刺眼，是像一滴浓墨滴进清水，晕开一片朦朦胧胧的暗蓝。光在镜面深处流淌，慢慢勾勒出线条和光点——非常模糊，像隔层毛玻璃看老式地图。
三个光点格外亮，像被人用荧光笔描过。
一个在偏上，旁边有河流线条——忘川上游，轮回井。
一个在偏下，更深邃的暗蓝里——归墟，神鼋。
还有一个在另一侧，孤零零的，连着一条快断掉的细线——彼岸桥。
陈卷心里咯噔一下。周洪残稿上那行字跳出来：“门亦非唯一”。
“小判，这镜子给我看了张图，能分析吗？”
墙角扩音符闪了闪。两秒后，小判回答：“正在比对地府档案馆上古舆图数据库……图案纹路与第七残片局部结构有百分之十七相似度。建议结合周洪《九渊图》笔记进行交叉分析。”
陈卷把干巴巴的饼干咽下去。
“……说人话。”
“可能是地图。一张标示了三个特殊位置的地图。”
“废话，我看出来了。”陈卷嘀咕。
正琢磨着，窗户“哐当”一声巨响，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！
冷风裹着地府的香火灰尘味灌进来。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，紧接着孙悟空整个人像片叶子轻飘飘跳进屋里，手里拎着个油纸包。
“小陈陈！没睡呢？正好！”孙悟空眼睛亮晶晶，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。
油纸散开，露出个碗。碗里盛着灰白色、冒寒气的粘稠羹状物，表面飘两片颜色诡异的花瓣。
“俺刚从御膳房冰窖里顺来的！”孙悟空搓手，“幽冥雪莲羹！大补！专门温养魂力的！那帮厨鬼藏得可严实了！”
陈卷盯着那碗。颜色像刷锅水混石灰，气味像薄荷牙膏掉进生锈铁罐，凉飕飕里带股金属腥气。
“猴哥，这玩意儿……确定能喝？御膳房搞黑暗料理创新大赛呢？”
“尝尝！怕啥！”孙悟空把碗推过来，“俺试过了，没毒！你看俺这不活蹦乱跳的？”
陈卷将信将疑。他确实需要补魂力。地府特产不能以貌取物，孟婆汤看着还像芝麻糊呢。
心一横，端起碗，屏息，舀一勺塞嘴里。
下一秒——
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直冲天灵盖！薄荷脑膏嚼碎兑生锈铁钉，再兑冰水强行灌进喉咙！又凉又冲又腥，还带点彼岸花腐败后的甜腻。
“呕——！！！”陈卷整张脸皱成一团，眼泪不受控制飙出来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！！！”孙悟空捶桌子狂笑，“上当了吧！这是孟婆那老太太新研制的‘醒神汤’试验品第三版！她说前两版鬼喝了都哭着想再死一次，让俺务必找个倒霉蛋试试反馈！俺一想，小陈陈你最需要提神醒脑啊！怎么样，够劲不？”
陈卷扶着桌子，舌头麻了，胃里翻江倒海。他指着孙悟空，手指都在抖：“孙……悟空！友尽！今天起咱俩割袍断义！划地绝交！”
“别啊！”孙悟空笑出眼泪，“俺这不是为你好嘛！你看你现在，精神了吧？一点不困了吧？”
陈卷想骂人，但发现他说得对——确实一点都不困了，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被那口汤激得精神百倍，就是精神得有点想打人。
就在他琢磨是把剩下的汤扣猴哥头上还是泼出窗外时——
桌上铜镜毫无征兆，“嗡”一声轻响。
镜面那幅模糊地图，光芒骤然增强。然后——
“唰！”
一片立体的、由柔和光晕构成的微型地图，从镜面投射出来，悬浮在桌面上方一尺。虽然还是模糊，但山川河流的轮廓，三个光点的位置，一目了然。
“哟！”孙悟空顾不上笑了，凑过来围着光影地图转圈，伸手去戳代表彼岸桥的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