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卷在桌子上趴着睡着了。
姿势特别别扭——脸贴在硬木桌面上，左胳膊压着一份《特快司第三季度预算草案》，右胳膊耷拉着垂到桌边，手指头离地面就差两寸。官袍皱得像是被揉成一团又展开，领口勒着脖子，呼吸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呼噜声，跟只快没电的破风箱似的。
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在一个巨大的、不停旋转的算盘上填报表，表格是阎王的脸，每个格子都在问：“功德点呢？预算呢？报销凭证呢？”
然后算盘珠子“哗啦”一声全散了，砸了他一脸。
他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，是被一种很执着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。像是老鼠在啃木头，又像是……有人在偷偷摸摸翻东西。
陈卷眼皮重得抬不起来，但耳朵先工作了。他保持着趴着的姿势没动，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一圈。
声音来自他左手边——那里放着个竹编的篮子，盖着块蓝布，布底下是御膳房昨天送来的“特供慰问品”，据说是为了表彰神鼋修复之功。篮子上贴了张纸条，阎王亲笔：“赐陈卿，补益神魂。”
篮子里是六个水灵灵的仙桃。
现在，蓝布被掀开一角，一只毛茸茸的手正悄悄伸进去，摸到第三个桃子，轻轻一摘——
“第三个了，猴哥。”
陈卷闷声说，脸还贴在桌面上，声音因为压着而有点变形：“这筐桃子标价三千功德点，御膳房那边记着账呢。你前两个我已经打算走‘特殊招待费’报销了，这第三个……得从你下个月俸禄里扣。”
那只手僵在半空。
然后孙悟空整张毛脸从桌子侧面探出来，讪笑着，另一只手还拿着半个啃了一半的桃子，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“哎哟，小陈陈醒啦？”孙悟空把偷到手的桃子迅速塞进怀里，动作快得只剩残影，“俺这不是……帮你试试有没有毒嘛！你看，前两个俺吃了，活蹦乱跳的，没毒！这第三个也得试试，万一放久了变质了呢？”
陈卷终于把脸从桌面上撕下来，脸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，看着跟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。他揉着眼睛坐直，感觉脖子快断了。
“试毒试到连桃核都不剩？”陈卷瞥了眼地上——两个光溜溜的桃核躺在那里，啃得干干净净。
“那、那是为了彻底检验！”孙悟空理直气壮，盘腿往地上一坐，掏出怀里那个桃子，“咔嚓”就是一大口，汁水喷了陈卷一鞋面。
陈卷低头看看鞋，叹了口气。
算了，擦鞋还得费功德点买布，不如假装没看见。
他看了眼窗外。地府的天永远那样，灰蒙蒙的，分不清是早上还是晚上。但街上那些鬼火灯笼灭了一半，估计是“清晨”了——地府公务员上班的时间。
“猴哥，你大早上溜达过来，就为了偷桃子？”陈卷问，声音哑得厉害。他抓起桌上不知道谁放的茶杯，看都没看就往嘴里灌。
下一秒，他整张脸皱成风干的橘皮。
茶是三天前泡的。
已经馊了。
杯底还有只食魂蚁在挣扎，小细腿拼命划拉。
陈卷默默把茶含在嘴里，停顿了三秒，然后扭头，“噗”一声全喷进墙角的盆栽里。盆栽里那株彼岸花幼苗抖了抖，叶子迅速耷拉下来，像是被馊茶熏晕了。
“这谁放的茶？！”陈卷擦着嘴，感觉舌头麻了。
墙角挂着的扩音符亮起幽蓝的光，小判那呆板没起伏的声音直接钻他脑子里：“司长，是您三天前吩咐我泡的‘提神冥灵茶’。当时您说‘先放着，我马上喝’，然后就去了轮回井探查，至今未归。茶水已变质，建议倒掉。食魂蚁是今早爬进去的，推测是被糖分吸引——您三天前在茶里加了两勺彼岸花蜜，未搅拌。”
陈卷：“……”
他想起来了。真有这么回事。
“小判，”陈卷揉着太阳穴，“你这管家婆模式……能不能别记得这么清楚？给我留点面子。”
“根据您的健康数据，您需要诚实的生活记录以改善作息。”小判回答，“另，检测到您连续睡眠不足两个时辰，深度睡眠占比零。建议补充‘安神饼’——”
“打住。”陈卷摆手，“有正事。三天……现在还剩几天？”
“自截获‘第一波资金已到位，三日后发动’信息起，已过去两天零七个时辰。”小判说，“预计敌方攻击窗口在今日午时前后，误差不超过半个时辰。”
陈卷感觉心脏沉了一下。
两天零七个时辰。也就是说，最多还有五个时辰。
他看向孙悟空。孙悟空已经啃完了第三个桃子，正把桃核往窗外扔——外面传来“哎哟”一声，估计砸到了哪个路过的倒霉鬼。
“猴哥，”陈卷说，“今天你别乱跑了，就在司里待着。可能有架要打。”
孙悟空眼睛亮了：“打架？跟谁打？西方那帮鸟人终于来了？”
“不是直接打。”陈卷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“是金融战。他们要做空我们的市场，搞垮地府经济。到时候可能会乱，需要你镇场子。”
孙悟空挠挠耳朵：“做空？啥意思？把东西做空了不就没了？”
陈卷张了张嘴，想解释，又觉得解释不清。
“简单说，”他换了个说法，“他们赌地府的东西会跌价，拼命卖，制造恐慌，等价格跌到底了再买回来赚差价。我们要做的是稳住价格，不让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