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很暗。
墙上的长明灯像是快没油了,火苗缩成黄豆大小,投下的光晕只能照到脚前三步。再往前就是一片昏沉沉的灰,灰里浮着细小的灰尘,在几乎没有的气流里慢慢打转。
陈卷走了两步,停下。
他扭头看黑无常:“黑哥,那三个探子……抓的时候费劲吗?”
黑无常走在他侧后方半步,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。这哥们儿手里还捏着那块碎玉符,听到问话,把玉符抬起来看了看。
“不费劲。”黑无常说,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有点空,“他们混在排队鬼群里,一个装瘸,一个扮老头,还有一个假装抱着孩子——其实怀里是个塞了布的包袱。白无常先发现的,那‘孩子’不哭不闹,他上去问需不需要帮忙,对方转身就跑。”
陈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白无常紧张兮兮地上前问“需要帮忙吗”,探子转身就跑,白无常可能还愣了两秒才追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堵了后路。”黑无常说,“抓住两个,第三个捏碎了传讯符。符文能量爆发,伤了他自己半条胳膊,现在躺那儿哼哼。”
陈卷点头。捏碎传讯符自毁,这是标准操作。说明不是普通捣乱分子,是受过训练的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走廊尽头就是西厢,那扇加厚的木门关着,门上刻的禁制符文闪着很淡的蓝光,像呼吸一样,明一下,暗一下。
走到门前,陈卷抬手想推,又停住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刚才被桃核割破的地方,血已经凝了,在手掌边缘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,边缘有点翘起来。他下意识用指甲去抠,抠了一下,疼,停手。
「审讯……得有点气势。」他脑子里转,「但气势不能靠抠血痂吧?」
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临时羁押室比想象中大点,但也大不了多少。以前是库房,现在清空了,地上铺着青砖,墙刷白了,但角落还有没铲干净的陈年霉斑,黑乎乎的一团。屋里没窗,就屋顶吊着一盏符文灯,白光惨惨地照下来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跟死人似的——哦,他们本来就是鬼。
三个探子靠墙坐着,手脚都被特制的魂锁链捆着。魂锁链是暗青色的,看着细,但捆上了就别想挣开,越挣越紧。
左边那个是“瘸子”,现在不瘸了,腿伸直了,但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中间那个是“老头”,把伪装卸了,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,眼睛眯着,盯着地面。右边那个最惨,就是捏碎传讯符的,右边整条胳膊从肩膀往下都裹着厚厚的绷带,绷带渗着暗红色的液体,不是血,是某种能量溃散后的残留物。他靠墙歪着,眼睛半闭,嘴里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呻吟。
白无常站在屋中央,手里拿着根哭丧棒——不是战斗用的那根,是特制的“镇魂款”,顶端有个小铃铛,晃起来能让鬼魂灵体不稳。他看见陈卷进来,赶紧挺直腰板:“司、司长!”
声音有点颤。
陈卷冲他点点头,走到屋子中间。黑无常跟进来,反手关上门,门上的禁制符文“嗡”一声加强,蓝光变亮了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只能听见那个伤号细微的呻吟,还有符文灯发出的那种很低的“滋滋”声,像是电流在走。
陈卷先看那个“瘸子”。
“名字。”他说。
“瘸子”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:“……王二。”
“真名?”
“就、就叫王二。”
陈卷没继续问名字。他蹲下来,平视对方:“谁派你们来的?任务是什么?”
“瘸子”喉咙动了动:“没、没人派……我们就自己来的,想换点功德点,怕贬值……”
“自己来的?”陈卷笑了,笑得有点冷,“自己来的会捏传讯符自毁?会说出‘等桥塌了,门就开了’这种话?”
“瘸子”脸色更白了。
陈卷站起来,走到那个伤号面前。伤号眼睛半闭着,但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动,明显在装晕。
“别装了。”陈卷说,“我知道你听得见。传讯符那头是谁?给了你们什么指令?”
伤号不吭声,呻吟声停了。
陈卷等了三秒。
然后他转头对白无常说:“小白,去太医署拿点‘彼岸花镇痛散’来。这位兄弟伤得重,得治。”
白无常愣了一下:“啊?治、治他?”
“对。”陈卷说,“公款报销。再去御膳房要碗‘安魂汤’,一起拿来。”
白无常虽然不懂,但还是点头,转身要出去。
“等等!”那个“老头”突然开口了。
陈卷转回头。
“老头”——现在看着就是个普通瘦子——盯着陈卷:“你……你真给他治?”
“不然呢?”陈卷摊手,“地府讲人道主义。就算你是探子,该治也得治。”
瘦子眼神闪烁了几下,像是在权衡。他看看旁边那个伤号,伤号还是装晕,但眼皮抖了抖。
“我……我说了,你能保证不送我们去十八层地狱?”瘦子问。
“看你说多少。”陈卷拉过屋里唯一一把椅子——缺条腿,用砖头垫着——坐下,“说得多,判得轻。说得少,那就按‘危害地府金融安全罪’论处,最低也是拔舌地狱三百年。”
瘦子咽了口唾沫。
陈卷等着。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急,得让对方自己憋不住。
果然,大概过了半分钟,瘦子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们……我们是‘冥河资本’外围的。上头给的任务就是在‘功德宝’门口制造混乱,拖延时间,吸引注意力。”
“冥河资本?”陈卷皱眉,“西方冥界的?”
“对。”瘦子点头,“但他们不直接出面,通过中间人联系我们。中间人叫‘老鬼’,在忘川河下游的黑市混,专门接这种脏活。”
陈卷脑子里记下“老鬼”这个名字。他继续问:“‘等桥塌了,门就开了’——这话谁说的?什么意思?”
瘦子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们就听上头这么说的,原话是‘闹得越大越好,拖得越久越好,等桥塌了,门就开了,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’。”
“桥是哪座桥?”
“没说。”
“门是什么门?”
“也没说。”
陈卷盯着他看。瘦子眼神有点躲闪,但不像撒谎。
「桥塌了,门就开了……」陈卷心里重复这句话,「彼岸桥……门……」
他想起铜镜地图上那个闪烁的光点。
「所以西方在等彼岸桥出问题?桥塌了,会打开一扇‘门’?那扇‘门’通向哪?西方冥界?还是……」
他正想着,怀里守夜人令牌突然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震得更明显,像是有人用指节在敲他胸口。
陈卷手按在胸口,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令牌在发烫。不是预警那种烫,是另一种……像是共鸣?还是提醒?
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。那里放着个小木桌,桌上是他刚才进来时顺手放的铜镜——从办公桌拿过来的。
镜面暗着,但镜框边缘那点青色微光在流动,比平时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