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卷的手指头刚碰到阎罗殿侧殿那扇沉得要命的乌木门，右手腕就跟被烙铁怼了一下似的，疼得他“嘶”地抽了口凉气，手一抖，摸出来开门的守夜人令牌没拿稳，“啪嗒”一声掉地上了。
令牌在阴间永远擦不干净的石板地上滚了两圈，暗金色的“守夜”俩字儿朝上，在走廊长明灯底下晃了一下他的眼。
“操……”陈卷低骂一句，弯腰去捡。官袍下摆随着动作绷紧，内衬最底下那颗扣子本来这两天就有点松，这会儿“崩”一声轻响，直接弹飞出去，滴溜溜滚进了殿门底下的阴影里，看不见了。
陈卷保持着弯腰撅屁股的姿势僵在那儿，脑子里那台破算盘“咔哒”自动开机：官袍扣子，标准制式，一颗十五功德点。这月已经崩飞两颗了，超标。后勤处那帮大爷肯定不给补，得自己掏钱……
四十五点。够买三碗孟婆汤——虽然那玩意儿苦得他上次喝完舌头麻了半个时辰。
“司长？”身后跟着的俩谛听卫里，左边那个闷声问了一句，金属面具底下声音嗡嗡的。
“没事，”陈卷直起腰，把令牌攥手里，感觉掌心被令牌硌得生疼。他甩甩右手，手腕上那股刺痛一阵一阵的，像有根烧红的针顺着血管往里扎。他低头瞅了一眼，官袍袖子底下，隐约透出点暗红色的微光，已经漫过手腕，快到手肘了。跟远处忘川河上游那道接天连地的暗红光柱一个色儿。
彼岸桥那边……猴哥和黑无常不知道顶不顶得住。
他想起刚才通讯符里孙悟空那句“俺老孙顶多撑半个时辰”，心里就发慌。半个时辰，他妈够干啥？够他从这儿跑回彼岸桥，再跑回来，中间还得不喘气。
可老板召见，说是“另有要事相商”。
陈卷深吸一口气，那口气吸进去，带着阎罗殿走廊里特有的、陈年老木头混着线香的味道，还有点儿……淡淡的血腥气？他怀疑是自己鼻子出问题了。
他推开门。
侧殿里头比走廊还暗。就阎王那张大书案上点着两盏青铜灯，火苗小小的，投下的光勉强能把阎王的脸照出个轮廓。书案对面，殿里其他地方都沉在阴影里，墙角的柱子黑黢黢的，像蹲在那儿的巨兽。
阎王坐在书案后头，没穿朝会那身绣黑龙的衮服，就一件暗紫色的常服，袖口挽着，手里拿着份卷宗在看。听到门响，他抬起头。
陈卷赶紧躬身：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阎王应了一声，把卷宗放下，目光在陈卷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往下移，落在他右手腕上——那里，官袍袖子底下，暗红微光正一明一暗地闪，跟呼吸似的。
陈卷感觉手腕更烫了。他下意识想把胳膊往身后藏，又觉得太刻意，硬是没动。
阎王看了大概两三秒，眼神平静，但陈卷总觉得那目光跟X光似的，能把他胳膊从里到外照一遍。然后阎王挪开视线，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椅子：“坐。”
陈卷走过去坐下。椅子是硬的，没垫子，硌屁股。他腰板挺得笔直——不是他想挺，是绷的。怀里铜镜还贴着胸口，温温的，不烫了，但镜面上那行【三千怨魂将出】的字儿好像还印在他眼皮底下。
书案上摊着三份卷宗。最左边那份封皮上写着“金融战结案简报”，底下压着一摞厚厚的纸，边角还沾着点儿墨渍，像是刚写完没多久。中间那份薄一点，封皮上就俩字：“彼岸”。最右边那份最厚，封皮是空白的，但边角磨得发毛，显然被翻过很多次。
阎王没说话，拿起中间那份“彼岸”卷宗，翻开看了两眼，又合上。他手指在卷宗封皮上敲了敲，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楚。
“陈卿，”阎王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，“金融战，打得漂亮。”
陈卷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那么一丝丝。是庆功，不是问罪。他赶紧说：“全赖陛下信任，还有弟兄们拼——”
“赢了多少？”阎王打断他。
“呃……”陈卷卡了一下，“初步估算，西方亏损八十二亿五千万功德点左右。咱们平准基金盈利三十七亿，市场市值回升两百亿。”
他说完，脑子里自动开始算：三十七亿，扣掉本金和利息，再扣掉……等等，老板不会现在就要分钱吧？
阎王点点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好像刚才陈卷报的是“今天食堂多煮了两锅饭”似的。他把“彼岸”卷宗推到陈卷面前：“这个，你也知道了。”
陈卷低头看着卷宗封皮上那俩字。他知道里头写的是什么——桥裂了，门开了，怨魂要出来了。
“孙悟空和黑无常在守，”陈卷说，语速不自觉地加快，“但最多半个时辰。臣……臣正在想办法。”
“办法？”阎王看着他，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，“你有什么办法？”
陈卷张了张嘴。办法？他有个屁的办法。手腕上这破图案是钥匙碎片，可小判说了，完整性不足，强行共鸣可能加速门开。崔珏那边可能有另一把钥匙，但人不见了，在第七码头。他现在坐在这儿，离彼岸桥十里地，手腕疼得他想骂娘。
“臣……”他憋出一个字。
阎王没等他憋出下文，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。椅子发出轻微的“嘎吱”声。他手指交叉放在腹部，目光又落到陈卷手腕上。
“你手腕上那个图案，”阎王说，语气很平淡，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陈卷心里一紧。老板果然注意到了。他咽了口唾沫，感觉嗓子眼发干：“大概……从神鼋事件之后就有了。开始只是偶尔发热，后来……后来到了彼岸桥附近，就开始疼，还发光。小判分析，可能是……钥匙碎片。”
他说到“钥匙碎片”的时候，声音低了下去，自己都觉得离谱。钥匙？他？他一个前世今生加起来加班时间比睡觉时间还长的社畜，现在成了地府某个上古大门的钥匙碎片？
阎王沉默了几秒。然后，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浅的笑，嘴角往上扯了那么一点点，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清。但陈卷看见了，而且后背汗毛瞬间竖起来了——老板笑，准没好事。
“钥匙碎片，”阎王重复了一遍，点了点头，“挺好。”
挺好？好什么好？陈卷脑子里警报嗡嗡响。
阎王没解释，他伸手把最右边那份空白封皮的厚卷宗拿起来，放到陈卷面前：“看看这个。”
陈卷愣了一下，低头翻开卷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