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三个时辰前）
陈卷觉得自己的右胳膊大概不是自己的了。
他蹲在彼岸桥头，左手死死按着右手腕——袖子撸到胳膊肘，露出的皮肤上那个暗红色的门形图案像烧融后又凝固的蜡，边缘龟裂开无数细密的黑纹，中心还在往外渗暗金色的光，跟脓似的。
疼。不是刺痛，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钝痛，一阵一阵的。
他刚才干了件多不要命的事。
把自个儿当钥匙，硬往门上怼。
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冲回桥头时，孙悟空正把金箍棒变得跟桥墩那么粗，一头怼着门缝，一头扛肩上，龇牙咧嘴地骂：“顶不住了！这破门后头跟开了水闸似的！”
门缝里伸出七八根苍白的手指，扒着门板往外掰。后面那些扭曲的脸挤成一团，空洞的眼窝齐刷刷“盯”着他。
然后他脑子一热，把右手直接按在了门板上。
图案的光猛地炸开。
后面的事像场快进噩梦：金光和暗红对撞的气浪把他掀飞；孙悟空吼了句什么；黑无常的哭丧棒断三根；谛听卫倒一片；门板发出老棺材合拢的“嘎吱”声，裂缝缩回去，停在只剩头发丝那么细……
然后他就瘫这儿了，浑身跟被十头牛碾过似的。
“小陈陈，”孙悟空蹲过来，毛脸上黑一道灰一道，“你这手还能要吗？”
陈卷动了动手指头。能动，每动一下都像针扎筋。
“死不了。”声音哑得跟破风箱似的，“牛头呢？”
“找着了，”黑无常走过来，手里拿着半截断掉的魂锁，“在第七码头下游五里的乱石滩，晕了。马面守着。身上没伤，就是角根裂口冒黑气，闻着像忘川河底放了三百年淤泥。”
陈卷闭眼。牛头是道标。这反应说明大潮压力还在涨，没停。
“门呢？”
“关上了，”黑无常说，“缝还在，没东西往外挤了。但桥墩裂痕比两个时辰前宽了三寸。老张说结构稳定性还在掉。”
陈卷没说话。他看着手腕上那片狰狞图案。
钥匙碎片。他能关一次，关不了永远。而且每关一次，这玩意儿跟他胳膊都得遭回罪。
“先回。”他撑着地想起来，腿一软。孙悟空一把拎住他后脖领子。
“走，”猴子说，“庆功宴。听说孟婆那老太太把她压箱底一百年的汤都搬出来了。”
陈卷想说这样还庆个屁功。话没出口，怀里通讯符震了，阎王文吏的声音：“陈司长，陛下口谕：危机暂缓，众卿辛劳。酉时三刻阎罗殿侧厅庆功宴，请您务必出席。”
他叹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
（酉时三刻，阎罗殿侧厅）
陈卷站厅门口，感觉自己跟这地方格格不入。
厅里上百盏宫灯，照得每个鬼脸都泛着金红。长条案上摆满盘子碗，中间用彼岸花饼拼出个“大胜”，饼烤过火，边缘焦黑，看着像“大剩”。
空气里飘着线香烟、彼岸花饼甜腻，还有种陈年老醋混黄连的怪味——源头是每张案几上都有的小陶罐，贴红纸：“孟婆汤·百年陈酿”。
陈卷低头看自己。官袍下摆还沾着忘川河边干成块的泥。右手腕缠绷带，藏在袖子里，一动就疼得龇牙。脸上估计也好不到哪去，刚才路过水洼照了下，眼窝深得能养鱼。
“司长！”白无常从人堆里挤出来，脸兴奋得发红，手还在抖，酒杯里的酒晃出来一半，“您可算来了！咱们赢了！”
陈卷“嗯”一声，目光扫过厅里。
老张跟几个财政司判官挤一块，秃顶油亮，手指头在空中比划，估计又在算盈利分成。黑无常站角落，抱胳膊，眼神跟扫描仪似的扫过每个靠近的人。孙悟空早窜到主案边，正把个雕成蟠桃的点心往嘴里塞，被侍女小声提醒：“大圣，那是摆件……”
然后他看到了崔珏。
老头坐最靠门的小案后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判官袍，低头转着空酒杯。感觉到陈卷目光，他抬头，两人对视一瞬。
崔珏眼神平静得像口枯井。然后他又低下头，继续转杯子。
陈卷心里那点不安又拱上来。这老家伙怎么在这儿？谁让他来的？
没时间细想，阎王到了。
厅里瞬间安静。阎王穿暗紫色常服，不紧不慢走到主位坐下。拿起那罐百年陈酿孟婆汤，打开，倒一小杯。
“诸位，”阎王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压过所有嘈杂，“此番金融之战，大胜。西方折损八十余亿功德点，地府根基得保。此皆赖众卿勠力同心。”
他举杯：“朕，敬诸位。”
所有人赶紧举杯。陈卷用左手拿起杯子，抿一口冥酒，辣嗓子。
阎王喝完那杯百年陈酿，面不改色——陈卷怀疑老板味觉早报废了。他放下杯子，目光转一圈，最后落在陈卷身上。
“陈卿，”阎王说，“上前来。”
陈卷心里咯噔一下。吸口气，走到大厅中央，躬身：“陛下。”
“此次金融战，你居功至伟，”阎王看着他，眼神有点……慈祥？陈卷汗毛竖起来了，“临危受命，调度有方，更亲赴险地，暂解彼岸桥之危。该赏。”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陈卷说，心里那台算盘忍不住又开了：赏什么？功德点？职位？能不能折现？
阎王点头，话锋一转：“然，胜不足喜。西方此番受挫，绝不会止步。金融战、舆论战，乃至今日彼岸桥之物理冲击，皆表明敌之攻势乃多维度全面战争。”
厅里更安静了。连孙悟空都停下往嘴里塞点心。
“我地府司衙分立，各守一摊，遇此等全面战争反应迟缓，易被逐个击破。长此以往，纵有十次金融大胜，亦难挡其源源侵蚀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所有人：“故朕思之再三，地府需变革。需整合分散之力，聚沙成塔，化指为拳。”
陈卷听着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。老板这调子听着像要搞大新闻。
“朕意已决，”阎王声音清晰起来，每个字砸在安静大厅，“整合地府金融、物流、信息、轮回管理、研发等核心资源，并联合龙宫等友好势力，成立一新实体。其名暂定——东方轮回集团。”
“哗——”
厅里瞬间炸锅。老牌文判官交头接耳，武将一脸茫然，轮回司代表眨眼，显然没听懂“集团”是啥。
东海龙王敖广抚须大笑：“好！阎君此言正合老夫之意！整合资源，方有力量与西方那帮鸟人周旋！我龙宫愿在物流与四海业务上全力支持！”
阎王微微颔首，继续：“此集团非旧有司衙之简单扩大。它将商业化运作，独立核算，但接受朕之领导。宗旨是对内优化服务，提升效率；对外协同作战，拓展影响。”
他目光再次落到陈卷身上。这次，所有人都跟着看过来。
“如此集团需一位掌舵之人，”阎王说，声音平静，每个字像锤子砸陈卷心上，“此人需深谙革新，精通实务，善于统筹，且经受过考验。”
厅里死寂。
陈卷感觉脸上发烫，像被无数探照灯照着。他能听见自己心跳，咚咚咚，跟敲鼓似的。
「来了来了……老板要甩锅了……不对，委以重任……可这重任听起来就他妈累死人啊！CEO？那不就是所有事的最终负责人？工资咋算？有期权吗？996还是007？地府有没有劳动法？我现在假装突发恶疾晕倒还来得及吗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