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罗殿这地方，陈卷大概永远习惯不了。
不是不够气派——正相反，这殿太高太大，九根蟠龙柱撑着穹顶，人站底下跟蚂蚁爬进皇宫似的。光线永远半死不活，几百盏长明灯加起来没阳间一个灯泡亮。
他站在武官队列靠前的位置。右手腕还缠绷带，藏在袖子里，一动就闷疼——彼岸桥那下后遗症。
晨钟第九响。
殿里原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，像被刀切了，戛然而止。
阎王从后殿出来，没穿衮服，换了件暗紫常服，袖口挽着。他在黑沉沉的书案后坐下，目光扫了一圈。
陈卷感觉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诸位，”阎王开口，“今日朝会，只说一事。”
殿里更静了。
“日前金融战，大胜。”阎王说，“然，胜不足喜。西方此番受挫，绝不会止步。金融战、舆论战，乃至彼岸桥之物理冲击——敌之攻势，乃多维度的全面战争。”
陈卷心里那点不安又拱上来。老板这调子，跟庆功宴侧厅说的一模一样。
“我地府，司衙分立，各守一摊。”阎王手指在案上轻敲，“遇此等全面战争，反应迟缓，易被逐个击破。长此以往，纵有十次金融大胜，亦难挡其源源侵蚀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所有人。
“故，地府需变革。整合分散之力，聚沙成塔。”
来了。
陈卷脑子里那台破算盘“嗡”一声自动开机。
“朕意已决，”阎王说，“整合地府金融、物流、信息、轮回管理、研发等核心资源，并联合龙宫等友好势力，成立一新实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其名——东方轮回集团。”
“哗——”
殿里炸了锅。文官交头接耳，武将一脸茫然，轮回司代表眨巴眼，显然没听懂“集团”是啥。
陈卷站那儿，感觉脸上发烫，像被无数探照灯照着。心跳咚咚咚，跟敲鼓似的。
「东方轮回集团……ERG……老板还真起了个洋名儿。这玩意儿咋运作？上市吗？股票代码叫啥？我要是CEO能拿原始股吗？」
他赶紧清空弹幕。
阎王等议论稍息，继续说：“此集团商业化运作，独立核算，受朕领导。宗旨——对内优化轮回服务，对外协同作战。”
殿里安静了。
死寂。
所有人都听明白了——这是要把地府几千年老底子翻个底朝天。
陈卷喉咙发干。舔舔嘴唇，尝到线香的苦味。
“如此集团，”阎王声音又起，“需一位掌舵之人。”
殿里空气凝固了。
无数道目光，齐刷刷落陈卷身上。
「操……」他脸上还得绷着，腰板挺直——虽然手腕疼得想龇牙。
一个老判官侧头嘀咕：“除了他还有谁？金融战是他打的，改革是他起的头，连齐天大圣都听他的……”
旁边武将撇嘴：“本事有，可太年轻了，资历还没俺铠甲上的锈厚。”
陈卷听见了，脸上没表情，心里那台算盘又响：资历能当饭吃？资历能打赢金融战？
“老夫觉得陈小友甚好！”
东海龙王敖广从特邀席站起来，抚须大笑：“有勇有谋，不拘一格！龙宫愿在物流、海外业务上全力支持新集团！”
陈卷愣一下。龙王这是公开站队了。他脑子里快速算账：龙宫掌控四海江河，打通物流，运输成本降三成，海外市场份额……
“俺选小陈陈！”
孙悟空嗷一嗓子，窜到殿中央。没人看见他怎么动的。这猴子今天穿了身勉强正式的劲装，领口歪着，腰带松垮。他一把搂住陈卷肩膀——正好碰上缠绷带的右手腕。
陈卷疼得倒抽一口凉气，硬憋住了。
“他当CEO，俺给他当保安队长！不，物流总裁！”孙悟空咧嘴，“以后地府快递全用俺筋斗云送，包邮区覆盖三界！今天发明天到，迟了俺赔钱！”
殿里安静一瞬。
有人“噗”一声笑了，赶紧捂嘴。
陈卷被搂得龇牙咧嘴，想挣开，没力气。他感觉到阎王目光又落过来，这次……好像带了点笑意？
阎王等笑声平息，开口：
“陈卿。”
陈卷一个激灵，扒开孙悟空胳膊，往前半步，躬身：“陛下。”
“朕意，由你出任东方轮回集团首任CEO。”
殿里死寂。
陈卷心脏跳到嗓子眼。他喉咙发干，想说“臣恐力有未逮”，这是标准流程。
话还没出口，阎王补了一句：
“ERG实行绩效薪酬，上不封顶。另，专项启动经费，额度由你拟定，朕签字。”
陈卷脑子里那台算盘“嗡”一声，清空所有弹幕，只剩金光闪闪两个字：
加钱。
他腰板挺得更直，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——甚至过于稳了：
“臣，领旨谢恩。”
“好。”阎王点头，“具体章程稍后详议。今日，朕只问一句——”
他看向陈卷，又扫过殿里所有人。
“陈卿，既为CEO，你有何打算？”
陈卷深吸一口气。那口气吸进去，带着殿里陈年的混杂味道。右手腕的疼痛又加剧一点，像提醒。
他知道老板在等什么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殿里——扫过还在震惊中的文官武将，扫过抚须微笑的龙王，扫过咧嘴的孙悟空，扫过站在角落、脸色复杂的崔珏——最后落回阎王脸上。
“陛下，”陈卷开口，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发飘，很快稳住，“臣以为，ERG第一战略目标，不该是防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