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院,贾家。
昏暗的灯光下,晚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桌上摆着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,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,就是一家四口的晚餐。
棒梗扒拉着碗里那几粒可怜的米,闻着从院子里飘进来的不知是谁家的肉香,馋得直咽口水,嘴里嘟囔着:“妈,我想吃肉,我想吃肉包子……”
秦淮茹心头一酸,默默地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粒米粒,都拨到了儿子的碗里,柔声哄道:“乖,等妈下个月发了工资,就给你买肉吃。”
贾张氏坐在炕上,那张老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,一双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外,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自从李卫国当上干部的消息传回来,她就一直这副德行,骂也不骂了,闹也不闹了,就这么阴沉沉地坐着,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咳!”贾张氏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,打破了屋里的寂静。
她斜着眼睛,瞥了一眼正在给孩子喂饭的秦淮茹,阴阳怪气地开口了:“有些人啊,就是命苦。放着眼前的金元宝不要,非得守着个土坷垃。现在好了,人家一步登天,吃香的喝辣的,咱们家呢,连顿干的都吃不上!听听,孙子都馋成什么样了!”
秦淮茹喂饭的手一顿,脸色白了几分。她知道,婆婆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妈,您又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什么?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?”贾张氏猛地一拍炕沿,声音尖利起来,“那李卫国!现在是技术员了!是干部了!一个月四十多块钱!比你那死鬼男人挣得都多!当初要是……要是你听我的,现在哪还用过这种苦日子!”
她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。
秦淮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又酸又疼。她放下碗,低着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哀求:“妈,都过去了,您还提这些干什么?我现在是贾家的人,是棒梗的妈。”
“我呸!贾家的人?”贾张氏一口浓痰吐在地上,“贾家能给你什么?能让你吃上白面馒头,还是能让你穿上新衣裳?我可告诉你,秦淮茹,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!那李卫国现在是香饽饽,你得给我主动点,去接近他!去跟他搞好关系!”
“怎么接近?”秦淮茹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茫然和屈辱。
“怎么接近?你傻啊!”贾张氏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她的脑门,“他一个单身汉,家里没人收拾,你不会去帮他洗洗衣服、扫扫地啊?他下班回来,你不会去给他端碗热水,问候问候啊?人心都是肉长的,你天天在他面前晃悠,对他好,他能没点表示?从他手指头缝里漏出一点来,就够咱们家嚼谷的了!你那点工资,够干什么的?”
听着婆婆这番赤裸裸的算计,秦淮茹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和屈辱。可她又无力反驳。丈夫贾东旭工伤后,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她那点微薄的工资,养活一大家子人,实在是捉襟见肘。
她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洗洗涮涮、缝缝补补而变得粗糙不堪的手,再想到李卫国那张年轻英俊、意气风发的脸,以及他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,和他那干部身份带来的无限风光……
一股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后悔的酸水儿,一个劲儿地往她心里冒,堵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真后悔了,悔得肠子都青了。
当初自个儿怎么就瞎了眼,没瞧出来这李卫国是块能发光的金子,非挑了贾东旭这么个银样镴枪头。当初李卫国也托人来说过媒,可那时候他就是个刚进厂的临时工,家里又没人,哪比得上贾东旭是正式工,他爹妈还是双职工。可谁能想到,这才几年的工夫,天就翻过来了!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她看着自己那个只知道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丈夫贾东旭,再想想前途无量的李卫国,心中的天平,第一次发生了剧烈的倾斜。
或许……婆婆说得对。为了棒梗,为了能让孩子们吃上一口肉,自己这张脸皮,不要也就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