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同志们好,我是李卫国,‘长缨’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。”
李卫国开口了,声音沉稳,不疾不徐。他没有说任何官面上的客套话,直接打开了挂在墙上的项目流程图。
“时间紧,任务重,废话不多说。今天召集大家来,主要有两件事。第一,明确我们接下来的技术路线。第二,进行任务分工。”
他拿起一根教鞭,指向了流程图的核心部分——“贫铀合金的冶炼与加工”。
“……根据我的理论模型,为了实现完美的‘自锐效应’,我们的弹芯材料在微观结构上,必须形成一种特殊的‘绝热剪切带’。这就要求我们在合金冶炼和后续的热处理、锻压工艺上,进行极其精准的控制……”
李卫国站在黑板前,将自己的整套技术理念,毫无保留地向在场的专家们娓娓道来。从真空感应熔炼的温度曲线,到合金元素的配比精度,再到多向锻压的工艺流程,每一个环节都讲解得细致入微。
在场的专家们,一开始还带着审视的目光,可听着听着,神情就渐渐变了。他们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好手,自然能听出李卫国这套方案里蕴含的知识量有多么恐怖。许多他们想都想不到,或者只在理论层面有所涉猎的概念,被他信手拈来,完美地融入到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工业流程之中。
会议室里,只剩下李卫国清晰的讲述声和专家们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笔尖在笔记本上“沙沙”的记录声。
然而,就在李卫国讲到关于“自锐效应”的物理模型时,一个清冷的声音,突兀地响了起来,打破了会议室里和谐的氛围。
“李总工,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京城有色金属研究院的女工程师陈雪,举起了手,眼神锐利地直视着李卫国。
李卫国停下讲述,示意她继续。
陈雪站起身,毫不客气地指着黑板上的一个力学公式,言辞犀利地说道:“您提出的这个关于‘自锐效应’的数学模型,我基本认同。但是,您在模型中,为了简化计算,引入了一个关于材料在高速冲击下,局部区域‘绝热软化’的假设。我认为这个假设过于理想化了。”
她顿了顿,条理清晰地继续反驳:“根据我们现有的金属物理理论,材料在发生塑性变形时,加工硬化效应和热软化效应是同时存在的,就像拔河一样。在如此高的应变速率下,我们根本无法保证热软化效应能够稳定地压过加工硬化效应,从而形成您所说的‘绝热剪切带’。一旦加工硬化占了上风,弹芯材料就会变得更硬更脆,结果只会是钝化,而不是自锐。您这个模型,在理论上存在一个无法闭环的缺陷!”
这番话一出,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陈雪提出的问题,可谓是直击要害,一针见血。不愧是新生代的顶尖专家,专业功底极其扎实,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直接挑战总负责人的理论核心。
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卫国身上,等着看他如何回应这个尖锐的挑战。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,李卫国非但没有生气,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欣赏。这个叫陈雪的女人,确实有两把刷子,能一眼看出这个模型简化处理后的关键所在,足以证明她的水平。
他笑了笑,拿起粉笔,在黑板的另一侧重新画了一个坐标系。
“陈雪同志说得很好,问题看得非常准。”他先是给予了肯定,让陈雪微微一愣。
随即,他的话锋一转:“你之所以认为这个模型有缺陷,是因为你的思路,还停留在传统的、静态的材料力学框架内。你只看到了硬化和软化这两股力在拔河,却没有考虑到第三个变量——时间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连串复杂的偏微分方程。
“在弹芯以每秒一千五百米以上的速度撞击靶板时,其尖端区域的应变率会达到十的五次方甚至更高。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,塑性变形产生的大部分功,会转化为热能,但这些热能根本来不及扩散出去,从而在材料内部一个极其狭窄的区域,形成一个瞬时的高温带。这就是我所说的‘绝热剪切带’的物理本质。”
“而你提到的加工硬化,它是一个需要时间累积的效应。但在绝热剪切的条件下,材料还没来得及硬化,就已经被局部的高温给‘软化’了,然后被后续的应力直接剪切破坏掉。所以,不是热软化压过了加工硬化,而是热软化发生的速度,远远超过了加工硬化!它根本没给加工硬化反应的时间!”
为了让众人更直观地理解,他又补充道:“为了在宏观工艺上实现并稳定这种微观效应,我设计了一种全新的‘分段锻压’工艺。通过对不同部位施加不同频率和幅度的锻压冲击,人为地在材料内部预制出微观的应力集中带。这样一来,在弹芯撞击靶板时,剪切破坏就会沿着我们预设的路径进行,从而让‘自锐’过程变得稳定可控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已经完全愣住的陈雪,最后画龙点睛地说道:“你的思路,是寄希望于材料本身的性质。而我的思路,是用先进的工艺,去‘设计’和‘控制’材料的性质。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