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卫国的解答，如同平地惊雷，在陈雪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她呆呆地站在原地，目光死死地盯着黑板上那套全新的理论体系和那匪夷所思的“分段锻压”工艺设计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绝热剪切、应变速率、瞬时高温带、预制应力……这些全新的概念，像一把把钥匙，瞬间打开了她认知里的一扇扇大门，让她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、更加深邃的材料科学世界。
她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，在这套更上层、更宏观的理论面前，显得如此的单薄和局限。她提出的那个自以为是的“致命缺陷”，在对方看来，不过是一个低维度视角下的思维盲点。
原来，他不是在简化模型，而是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，俯瞰着整个物理过程。
她意识到，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技术总工，其知识的深度和广度，已经达到了一个她难以想象，甚至需要仰望的境界。那不是简单的博学，而是一种洞悉了事物底层规律后，能够随心所欲地创造和定义规则的宗师气度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挫败感，混杂着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，涌上了她的心头。
她收起了自己所有的骄傲和质疑，那双清冷的眼眸中，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敬佩。她对着李卫国，郑重地、深深地鞠了一躬，声音诚恳无比：
“李总工，受教了。”
这一声“受教了”，让会议室里所有还心存疑虑的专家们，都彻底闭上了嘴。连水平最高的陈雪都被当场折服，他们哪里还有资格去质疑？看向李卫国的眼神，已经从最初的审视，变成了彻底的信服和敬畏。
这次专业的交锋，不仅没有产生嫌隙，反而让李卫国和陈雪对彼此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。
在李卫国看来，陈雪专业扎实，敢于质疑，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。
而在陈雪心中，李卫国那深不可测的学识和高屋建瓴的视野，已经让她产生了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。
联合攻关小组在李卫国的绝对权威下，正式成立，并迅速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。
李卫国总揽全局，负责所有技术路线的制定和决策。而陈雪，则因为其扎实的专业功底，被李卫国亲自点将，负责最关键的“合金配比与烧结工艺”实验组，直接向他汇报。
攻关的日子是枯燥而紧张的。
两个人，一个总揽全局，一个负责关键实验，开始了朝夕相处的攻关生涯。白天，他们在实验室和会议室里，为了一个数据，一个工艺参数，反复论证和争论。晚上，又常常一起留在办公室，对着图纸和实验报告，加班到深夜。
陈雪发现，李卫国不仅在理论上无懈可击，在实践中更是滴水不漏。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她实验中被忽略的细节，或者提出一个巧妙的改进方案，让原本停滞不前的实验豁然开朗。
在日复一日的合作中，陈雪对李卫国的感情，也从最初的敬佩，渐渐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和好奇。
这天晚上，实验又进行到了半夜。当最后一组数据记录完毕，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吧，大家辛苦了，早点回去休息。”李卫国宣布结束工作。
专家们一个个都露出了疲惫的神色，准备结伴走夜路回几公里外的招待所。
“陈工，还有住得顺路的几位同志，稍等一下。”李卫国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陈雪等人，“我开车送你们回去。”
众人闻言都是一愣。
几分钟后，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，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实验楼下。
李卫国亲自为几位老专家拉开车门，然后示意陈雪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。整个过程，他的举止礼貌周到，神情自然坦荡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浮和刻意。
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寂静的夜路上，车厢里，几位老专家很快就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打起了瞌D睡。
陈雪坐在副驾驶上，看着身旁专心开车的李卫国，他英俊的侧脸在仪表盘昏暗的灯光下，显得轮廓分明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男人远不止是在技术上让人敬畏，他身上还有一种沉稳可靠的气质，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安。
李卫国将每一位专家都安全地送到了宿舍楼下，最后才送陈雪。
“到了，陈工，早点休息。”车子停稳，李卫国公事公办地说道。
“谢谢你，李总工。”陈雪推门下车，回头轻声说道，“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李卫国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一句话，开着伏尔加，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整个过程，公事公办，无可挑剔。但陈雪站在宿舍楼下，看着远去的车灯，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了一丝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