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芸率队离开神京的黄土官道上,烟尘滚滚,马蹄声渐行渐远,最终被神京城墙的巨大阴影所吞没。
而在那烟尘与凡俗所不能及的九天之上,紫禁城的最高处,观星台。
夜风清冷,带着玉阶的寒意,吹拂着两位老人的衣袍。这里是整个大景朝最接近星辰的地方,脚下是万家灯火,头顶是无垠穹顶。
大景朝真正的“定海神针”,那位早已退居幕后,名义上不问朝政的太上皇,正与他最忠诚的影子,司礼监掌印太监,内相戴权,在星空下悠然对弈。
棋盘以整块的昆仑寒玉雕琢而成,触手冰凉。棋子是东海暖玉与极北墨石,一颗颗温润如肌肤,却又沉重如山。
棋盘之上,黑白两条蛟龙缠绕、绞杀,犬牙交错,已到了图穷匕见,决定生死的最后关头。
戴权执白,他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,悬在空中,久久未落。他的目光在棋盘上逡巡,最终锁定了一片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的区域。
那片区域里,黑子所有的气眼都已被堵死,再无半分生机。
“万岁爷,黑子……已经陷入死局了。”
戴权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恭敬的惋惜,仿佛在为对手的败亡而叹息。他伺候了眼前这位老人六十年,深知他的棋力深不可测,但眼前的棋局,任谁来看,都是白子必胜。
太上皇没有看他,那双浑浊的老眼只是盯着棋盘,脸上毫无波澜。
他伸出两根同样干枯,却异常稳定的手指,从棋盒中夹起一枚黑子。
啪。
一声轻响,清脆,决绝。
戴权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颗黑子,竟不偏不倚,落在了白子重重围杀的正中心——“天元”之位。
那是一个纯粹的死点。
一个自杀的位置。
这一手,完全违背了所有棋理,是初学者才会犯的致命错误。
“戴权。”
太上皇终于开口,声音苍老,却平静得令人心悸。
“你跟了朕六十年,还看不懂吗?”
戴权的身子微微一颤,不敢应声。
“棋盘上,哪有什么死局?”
太上皇的手指,轻轻敲了敲那颗落在天元的黑子。
“只有……‘野子’。”
“野子?”
戴权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,一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。他只得愈发恭敬地垂下头。
“万岁爷说的是。奴才愚钝。”
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转换了话题。
“只是……奴才刚得到宫门递上来的消息,宁国府那个叫贾芸的小子,真的请缨去西南了。如今朝野上下,都在传,说他是‘螳臂当车’,不自量力。”
“螳臂当车?”
太上皇发出一声极低的冷笑,那笑声在清冷的夜风中,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,缓缓抬起,不再看棋盘,而是望向了遥远的西南方向,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,越过了千里山河。
“戴权,朕问你,杨应龙为什么反?”
这个问题,石破天惊。
戴权的心脏猛地一跳,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这……”
他迟疑了,这个问题,朝廷早有定论,但从太上皇口中问出,便绝不是那个简单的答案。
“传闻是……播州土司,狼子野心,素有不臣之心……”
“哼。”
一声冷哼,打断了戴权的官样文章。
“杨应龙的背后,是老四。”
老四!
戴权的身子猛地一僵,头埋得更低。这两个字,在紫禁城中,是最大的禁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