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片刻，雪粒悬在半空，又缓缓落下。
野尔趴在雪坑里，手指贴着相机快门，眼睛没离开那棵老柏树。她看见卡泽的队伍从林间穿过，脚步整齐，没人回头。但她知道他在看——用夜视镜，用余光，用每一次微小的停顿。
她动了。
从背包里取出镜头盖，那是她在界碑旁掉落又被自己悄悄捡回的东西。金属表面有划痕，边缘发黑，是火烤过的痕迹。她把它握在手心焐了一会儿，然后解开防风绳。
红丝线抽出一截，缠上镜头盖，绕了两圈，打结。她将另一端系在柏树枝上，低矮的位置正好在视线高度。她慢慢拉紧，把绳子拧成短长两段——短一下，长一下，像心跳的节奏。
摩斯码的「·—」，一个A。
她没多留一秒，绑完就退。爬出雪坑时膝盖压进冰层，发出轻微响动。她屏住呼吸，等前方队伍没有反应，才继续后撤。
三百米外的高坡上，她架好相机，镜头对准那抹红色。天色渐暗，绿灰交叠，红得刺眼。她写下三个字：“我看懂了”，用遮光罩压住纸片，放在镜头前。
她盯着监视器画面，等。
卡泽带队走到开阔地，停下整队。他站在最后，左手插在外套口袋，拇指摩斯般轻点糖纸边缘。他抬头看了眼柏树林方向，调整夜视仪焦距。
绿光视野里，一点红。
他皱眉，再拉近。
红线缠在树上，形状不对劲。他数着闪烁间隔——短，长。重复一次。还是短，长。
他认出来了。
嘴角动了一下，极快。他摘下夜视镜，递给副队长：“换光学模式。”
“前面没问题？”副队长问。
“没问题。”他说，“走吧。”
队伍重新启动。他走在最后，右手搭在战术手电上。行至路口，他抬手按下开关——闪，闪，闪。三下短光，直指山坡。
他知道她在看。
他也知道这光会让她明白：我收到了。
光灭。他收起手电，继续前行。
突然，山脊那边传来闷响。
子弹撕裂空气，砸进柏树主干。木屑炸开，红丝线从中断裂，飘了起来。像一片被惊飞的叶子，打着旋，往下滑。
野尔猛地往前扑，手伸出去，却在半空停住。她趴下，额头抵着雪面，眼睁睁看着那根红线落进车辙印里，一半埋进泥雪，一半露在外面，红得发暗。
巡逻车刚过不久，轮胎压出的沟还深。她的视线钉在那里，不敢眨眼。
卡泽立刻下令卧倒。队员分散隐蔽，枪口朝山脊。他趴在地上，侧头看向那棵树。
红丝断了。
他看见它飘落的过程，看见它卡进车轮印。他没动。也没让人去捡。
他知道那是她留下的。
他知道这是冒险。
但他没清除。
几秒后，他低声说：“不是敌情，是流弹。继续前进。”
队伍起身，踩着原路返回。他走在最后，经过那棵树时脚步没变，目光也没偏。但左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润喉糖，糖纸发出细微声响。
野尔还在高坡上。她拿起相机，放大画面。红线残片躺在泥里，镜头盖不见了，可能被风吹走，也可能卡在更深的地方。她咬了下嘴唇，把相机收进包。
她没走。
她坐在雪坑边缘，背靠岩石，打开笔记本。翻到一页空白，画下刚才的路线图。从石阵到柏树，再到旧气象站M-03。她标出卡泽留下的箭头方向，又在红线位置画了个圈。
她写下一串数字：N4652,E8917。
这是第14章破译出的坐标。她一直记得。
她合上本子，塞进内袋。手套沾了雪水，她甩了甩手，重新戴上。远处巡逻队已经远去，只剩几个黑影在暮色里移动。
她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，太烫，只润了下喉咙。她放下杯子，发现杯底粘着一点红——是刚才碰过丝线的手指蹭上去的。
她盯着那点红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肩膀微微抖。
她把杯子放进包里，拿出望远镜，再次对准巡逻队方向。
卡泽正走过一段缓坡。他走路的姿态很稳，肩线平直，像一座移动的山。她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注意到他右手插在口袋里，似乎在摸什么东西。
不是枪，不是刀。
她想可能是那颗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