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柱冲上天的时候,整个仙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那光不是炸开的,也不是散的,是一圈一圈往外推,像水面上扔了块石头,涟漪走到哪儿,哪儿的云就裂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星河。然后光钻进去,顺着那些看不见的灵脉网络,一路铺到每一座仙宫、每一条街巷、每一个正在打卡上班的仙吏脑门上。
林飞还趴在地上,手贴着碑,人已经没知觉了。血从嘴角往下淌,在石板上积了一小滩,被上升的金光一照,反着亮,像谁打翻了半碗红糖水。
可他知道的事,全仙界的人都开始知道了。
老君炉边添火的童子突然手一抖,火钳掉进炉膛,火星子溅出来烧了眉毛。他顾不上疼,脑子里全是自己三百年前怎么被抹去记忆——他原本是下界一个炼丹世家的小儿子,家里供不起香火,飞升时被抽干灵气,落地就成了个“无根者”,连自己爹娘长什么样都忘了。现在那些画面全回来了,清清楚楚,连娘临死前攥着他手腕的力气都感觉得到。
他蹲下来,抱着头,嚎了一声,跟杀猪似的。
南天门外站岗的两个天兵同时晃了下身子。其中一个猛地抽出长戟,一戟劈向旁边旗杆,旗面应声碎成片片,哗啦啦往下掉。他喘着粗气,眼睛发红:“我们……我们不是自愿来的?是被割了命根子才换的仙籍?”
另一个没动,但手指抠进了掌心,指甲都断了。
这种事到处都在发生。
有仙娥摔了梳妆镜,因为她想起来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名门之后,而是被强行从凡间掳来充作“仙女储备”的村姑;有个管功德簿的老文官直接撕了手里的册子,纸片撒了一地,嘴里念叨:“我这辈子审了多少冤案……我居然还给他们记过……”
混乱是从角落里一点点往中心爬的。
司禄仙君这时候才从地上爬起来。他半边身子压在碎掉的青铜令牌上,裤子都蹭破了,脸上沾了灰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他抬头看看天,又看看还在发光的石碑,再看看林飞那副快断气的样子,第一反应不是救人,也不是跑,而是扯嗓子喊:“都别信!这是幻术!是他搞的鬼!林飞篡改天条,动摇根基,刚才那些全是假的!是蛊惑人心的妖法!”
他声音尖,带着点破音,听着反倒不像命令,像求生欲爆棚的哀嚎。
可没人理他。
离他最近的一个散仙慢慢转过头。那人胡子拉碴,道袍旧得发白,原本是个边缘岗位的闲人,平时连绩效会都轮不上参加。他盯着司禄,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。
“我妻儿……是你让人抹的?”他声音不大,但字字咬着牙,“我记起来了。她难产那天,我在外头做法事求雨,回来时人已经凉了。你告诉我那是天命,说我不够虔诚……可你明明知道,是你们抽了村子的灵气,才让她撑不住的。”
司禄脸一抽,下意识后退半步:“你胡说什么!我是为你好!没有秩序,仙界早塌了!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散仙往前走了一步,周围几个仙人也跟着围上来,“你这些年拿了多少好处?多少人的命,成了你往上爬的垫脚石?”
“放肆!”司禄猛地挥手,想召执法童子,结果袖子甩空了——他令牌碎了,权限被新规直接废掉,现在连个传讯符都发不出去。
他急了,指着林飞:“把他抓起来!他是罪魁祸首!是他毁了规矩!不处理他,仙界就要乱!”
话音刚落,一个年轻仙吏站了出来。这人资历浅,平日见了司禄连头都不敢抬,现在却挺直了腰:“我亲眼看见的。我看见自己飞升那天,被人从云端拽下来,脑袋里像有刀在刮。我听见有人说‘这批记忆不清的,可以直接用’。”他环视四周,“这不是幻象。这是我们被偷走的东西,现在还回来了。”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我记起我师门是怎么灭的了……”
一句接一句,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。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沉默地站在原地发抖。但他们全都朝石碑方向靠拢,慢慢地,把林飞围在了中间。
司禄站在外围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张嘴还想喊,可声音被人群盖住了,像丢进河里的石子,连个泡都没冒。
就在他准备硬闯进去时,天忽然静了。
风停了,光也不动了,连远处山崩的声音都消失了。所有人抬头,看见司法天神站在半空,还是那身白衣,袖口一丝褶皱都没有。他没带兵器,也没摆架势,就那么站着,可所有人都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,喘气都费劲。
他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司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