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飞的嘴唇刚动完那两个字,风就停了。
不是慢慢歇下来的那种,是猛地一卡,像唱到一半的曲子被人拔了线。香灰贴在脖子上,有点烫,又有点痒,他想抬手蹭一下,可胳膊跟灌了铅似的,连指尖都挪不动半分。
头顶上的影子忽然收了起来。
那道一直罩着他后背的暗影,像是被谁攥成一团,嗖地缩回司法天神的袖口。紧接着,一道金纹从他脚边的石缝里爬出来,顺着碑底绕了一圈,咔一声轻响,像是锁开了。
全场没人出声。
南天门站岗的天兵把干粮往地上放的动作僵在半空,灰袍小吏解到一半的腰带也忘了继续扯。所有人都盯着半空中的那个身影——司法天神依旧浮着,姿势没变,可气势变了。不再是守着,而是要说话了。
他抬起一只手,掌心朝下,声音不高,也不炸,就像平常念条例那样平平实实地说:“新规合情合理,我愿监督执行。”
话落,几个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不是害怕,是本能。这话太重了,重得不像一句表态,倒像盖章。司法天神是谁?风纪委员会头头,管《天条》怎么用、谁违规、罚多重的人。他不站队,他就是尺子本身。现在这把尺子突然说“这条规矩我认”,等于整个执法系统当场点了头。
远处云层里炸出一声吼:“你疯了?这是动摇根基!”
声音来得急,去得更快。风一卷,后半截直接给刮散了,只剩个尾音在檐角打转。没人看得清是谁喊的,也没人回头找。都知道,那是保守派里某个还撑着脸面的老家伙,嘴上硬,身子早软了。
司法天神没看那边,眼皮都没抬。他双手一展,掌心浮起两行金光闪闪的字——《天条》总纲第一条:“天道之下,众生守律,亦有权知律。”
有人认出来了,倒抽一口冷气。这条文早年是有,后来不知哪次修订被塞进附则第七款第三项,再没人提过。现在居然被翻出来当令箭使。
“从今日起,”司法天神声音还是淡淡的,“所有仙人可自由查阅《天条》,监督高层行为。”
说完,他手掌一推。
千道金线唰地射出去,像撒网一样铺向四方。有的钻进衙门窗缝,有的落在巡查站案头,甚至有几缕缠上站岗天兵的枪尖,一闪而没。谁都感觉得到——自己脑子里多了点东西,不多,就一条路径,通往完整的《天条》文本库。
一个披甲天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看天,喃喃道:“我能查了?真能查?”
旁边老兵咧嘴一笑:“你以前不能查,不代表本来就不能查。”
议论声嗡嗡起来,但很快又被压下去。因为司法天神又开口了,这次是冲着虚空说的,话不多,字字砸在地上:
“根基?抽灵气、洗记忆才是动摇根基!或改,或亡……你们选。”
这话一出,云层彻底静了。
刚才吼那一嗓子的人再没动静,连符纸闪都没闪一下。他们不是不想反驳,是没法驳。司法天神没骂人,没煽动,他就念了条规则,指了件事,然后把选择摆出来。改,还能活;不改,等死。简单明了。
人群慢慢松动了些,有人敢往前靠了。那个年轻仙娥又掏出铜镜,这次没照脸,而是拿手一抹,镜面泛起波纹,一行小字浮现出来:《天条·第十九篇·飞升者权益保障细则》。她眼睛一下子红了,死死咬住嘴唇,没哭出来。
林飞躺在地上,耳朵听着这些动静,脑子比身体快得多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司法天神这一手,表面是支持他,实际上是把火引到了自己身上。以后谁查高层黑料,第一个跳出来的不会是他林飞,而是这位“执法首座”。人家现在可是公开说了“我来监督”,等于扛下了所有后续追责。
这可不是帮忙,是站台。
而且站得这么干脆,这么稳,一点都不像临时起意。
林飞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记得第一次见司法天神,那人问他:“如果你掌权,会怎么改规则?”当时他还以为是试探,现在想想,说不定对方早就盘算好了。只是借他的手,把事情掀开。
他费劲地掀了掀眼皮,视线模糊,只能看到司法天神的轮廓悬在半空,衣袖垂落,影子重新落下来一点,没完全罩住他,但守着那块区域,寸土不让。
林飞动了动手指,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,算是点头。
嘴张了张,没力气发声,但口型很清楚:“谢了。”
谢是真的,防也是真的。
他在心里默了一句:你图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