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散了，人没走。
林飞站在原地，脚底还踩着那块被踩掉一只鞋的木台边缘，身体半透明，像信号不好的投影，忽明忽暗。他眨了眨眼，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凝实的手掌，又抬头望天——云缝合上了，九霄安静得像个刚打完招呼就翻脸不认人的亲戚。
“准”字落地，仪式完成，可他还在。
不是不想走，是走不了。
他摸了摸腰间令牌，上面跳出一行小字：【N+1补偿流程启动中，当前进度：12%】。
底下那群举酒洒饼的兄弟还没散，依旧热闹，但没人注意到他其实没彻底消失。刚才那一幕太像终点了，谁会盯着一个已经“走”了的人看？
林飞也没急。他靠在台柱上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心想：行吧，补个手续而已，大不了填几张表，盖几个章，仙界办事嘛，拖点时间正常。
正想着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哎哟！林飞同志！恭喜恭喜啊！”司禄仙君满脸堆笑地跑过来，手里还捧着个玉册，袍角差点绊倒，“真是可喜可贺，天道亲批，功德圆满，咱们仙界多少年没出过你这样的模范员工了！”
林飞眼皮一跳。
这人一开口，味儿就不对。
他太熟这种语气了——每次年终考核，司禄都是这么开场，先夸你半年业绩突出，再话锋一转：“不过呢……最近有几项数据异常，咱们得好好谈谈。”
果然，下一秒，司禄收起笑容，压低声音：“但是吧，根据《天条》附则第7条，重大改革项目负责人，在正式离职前，必须完成‘三日交接期’，确保工作平稳过渡。你看你现在这状态，流程卡着，人也走不了，不如趁这段时间，把资料归档、权限移交、风险预案这些都办了？我这边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办公室，茶都泡上了。”
他说着就要伸手扶林飞胳膊，像是怕他站不稳。
林飞往后退了半步，躲开那只手，笑了笑：“交接？我改的是《天条》本身，你让我跟谁交？司法天神吗？还是天道？”
“咳咳，”司禄轻咳两声，“制度流程嘛，走形式也是为大局负责。再说了，你这一走，万一有人查你经手的灵脉调配记录，说你私吞灵气、虚报功德，我可保不住你。”
这话听着像提醒，其实是威胁。
林飞还没开口，旁边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：“司禄仙君，你越界了。”
白芷仙子从人群后走出，一身素白官服，发髻一丝不乱，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《天条》正本。
她走到两人中间，目光直视司禄：“《天条》主文第一百八十三条写得清楚：‘贡献卓越者，可满足一个愿望，即时执行，不得附加条件。’林飞所求为离境拿补偿，天道已准，即刻生效。你所谓的‘三日交接期’，出自附则第七条，适用范围仅限于部门调动与岗位轮换，不适用于天道特批事项。”
她说完，把书页往司禄面前一递：“你自己看。”
司禄脸色变了变，干笑两声：“这个……规定是死的，人是活的嘛。再说了，改革牵涉面广，总得有人兜底吧？万一出了事，我担不起责任啊。”
“那你更不该拦人。”林飞终于开口，语气懒洋洋的，“你要是真怕担责，现在就去风纪系统备案，说明你强行滞留一名已完成使命的员工，看看司法天神会不会亲自下来问你话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激活了【天道合规之眼】。
眼前瞬间浮现出《天条》相关条文的滚动提示：
【《天条》第183条：适用情形——天道特批请求；执行要求——即时无附加条件执行；违者定性——滥用职权阻碍员工离职，属二级违规行为。】
他念了出来，一字不差。
司禄的脸一下子黑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发现法理上根本站不住脚。既不能说天道没批准，也不能否认林飞的愿望合法，更没法证明交接必要。他站在那儿，像被当众揭了短裤的领导，尴尬又愤怒。
“好，好，你们厉害。”他咬着牙挤出几个字，“我不拦你，行了吧？但你要走，也得按规矩走完流程。令牌显示你还没离境，那就是还在职。在职就得守规，别以为天道点了头，就能无法无天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，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，背影绷得笔直。
林飞看着他背影消失在云栈拐角，嘴角慢慢往下撇了撇。
他知道，这事没完。
这种人，赢不了明面，就开始玩阴的。
果然，几分钟后，他手腕上的内务通联符轻轻震了一下。
一条内部通报弹出来：【东区灵枢殿报告：有匿名信息流在基层仙员中传播，内容涉及“林飞改革动机存疑”“涉嫌掩盖早期功德造假”等未核实指控，建议绩效部介入审查。】
林飞没点开详情，直接把它存进了缓存区。
他知道是谁干的。
他也知道，这种谣言一旦散开，就算最后能洗清，也会让人对他留下“有问题才要跑”的印象。到时候别说拿补偿了，搞不好还得被请回去“协助调查”。
他转头看向白芷仙子：“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？”
白芷合上《天条》，淡淡道：“他不敢动你本人，但可以动舆论。你在台上的每一步，都会被人重新解读。今天你说‘只想下班’，明天就能变成‘早有预谋，逃避审计’。”
林飞点点头：“所以得抢在他前面。”
他抬手调出权限界面，开始申请查阅最近三天所有内部通报的日志记录。
系统提示：【申请需三级审批，当前权限不足。】
他又试了信息发布权限名单查询。
【同上。】
这些都是常规行政权限，平时随手可调，但现在却被锁住了。显然是有人提前做了手脚。
“他在等发酵。”林飞收起手，望着广场上方那些还在飘的灵灯，“先让消息传开，再装作被动回应，最后以‘公众质疑’为由，推动正式调查。一套流程走下来，连风纪委员会都得接案。”
白芷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等审批？”
“等？”林飞笑了，“我等得起，我的名声等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