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飞回到住处时，天已经彻底黑了。雷云散得差不多，只剩几缕残电在远空闪，像谁家忘了关的灶火。他没点灯，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走到桌边，把符囊解开，取出那枚晶石。入手还是凉的，但指尖那块青色比刚才深了些，摸上去有点麻，像是被静电咬了一口。
他没管，先把门窗关严，又在屋角摆了三块旧玉符，布了个最简单的隔音阵。这房子是东区最老的一批员工宿舍，墙薄得能听见隔壁打呼，但胜在没人管。他在这儿住了三年，司禄来查岗都只站在门口喊一声，从不进来。
做完这些，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，展开，轻轻拍了三下。纸上浮出几个字：“倒写人，正写大。”这是接头暗号，是他和王胖子早年编的土规矩，防的就是哪天被人盯上还找不到自己人。
他揣着纸出门，沿着走廊往西走。拐过两个弯，在第三根承重柱后面找到一块松动的砖，抠出来，底下压着半片烧焦的符纸，上面刻着个倒写的“人”字。他用指甲在旁边划了个正体“大”，符纸突然亮了一下，随即整面墙向内缩进去，露出条窄道。
窄道尽头是个废弃云栈的检修洞窟，以前是修灵轨用的，后来线路改道就荒了。他进去后把门合上，里面已经站了五个人。
王胖子蹲在角落啃饼，见他进来差点噎住，饼渣掉了一腿。“你可算来了！我等得蛋都快孵出来了！”他一边拍胸口一边站起来，胖手直接搭林飞肩上，“东西呢？真有下界崩溃的影像？”
林飞没说话，把晶石放在地上早就准备好的聚灵盘上。盘子是偷办公区报废设备拼的，转起来嗡嗡响，但好歹能稳信号。他低声说：“这只是冰山一角，更多世界在崩溃边缘。”
晶石一震，画面弹了出来。
没有声音，也没有解说，九个世界的衰败景象轮番闪过：断裂的悬浮城、变黑的森林、大地开裂深处透红光……整整三分钟，洞里没人吭声。连王胖子都停了咀嚼，饼掉地上都没捡。
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那个捧着枯苗的孩子脸上。他嘴唇动了动，虽然没声，但谁都看得出他在喊什么。
画面消失，洞里静了几秒。
然后王胖子猛地站起来，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空铁箱。“这太过分了！”他声音发抖，脸涨得通红，“我娘就是从南芜界飞升的！她走之前就说家乡河干了，田里种不出东西，现在你看——这河床跟我老家一模一样！他们怎么敢不管？！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指着另外两人：“你们呢？你们就没点感觉？下界不是我们的根吗？不是飞升者的来处吗？现在根烂了，你们还在这儿算绩效分？！”
一名白须老仙皱眉：“话不是这么讲。若真有如此大灾，为何绩效部无预警？风纪系统也没通报？我修道八百年，没见过这种事。”
旁边文书吏员点头：“也许是局部灾变。下界三千世界，坏几个也不稀奇。再说了，影像来源不明，谁能保证不是伪造？”
炼器学徒没说话，低头搓着手，眼神闪。
林飞一直没动。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，才开口：“我不求你们现在就信。”他把晶石收回来，放进贴身口袋，“但我明天会上提请召开高层议事会，把这段影像正式提交审议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这不是结束，这只是开始。”
老仙抬头：“你要拿这个上会？程序合规吗？”
“合规。”林飞掏出令牌，调出《议事规程》第三章第七条，“凡持有效证据之员工，可在例会前四十八时辰提交补充议程。我已经走完流程，申请码也发了。明天辰时三刻，主殿偏厅，议题编号1147。”
文书吏员脸色变了：“你疯了？这种内容能过审？”
“能不能过，让他们看完了再说。”林飞看了眼王胖子，“你要是不怕惹事，可以来旁听。”
王胖子立刻挺胸：“我当然去！我还得带板凳，坐第一排！谁敢说这是假的，我就把饼砸他脸上！”
老仙叹了口气，没再说话。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，谁也没多问。临走前，炼器学徒回头看了眼聚灵盘，欲言又止。
林飞没拦。他知道，有人会信，有人不会。但现在，只要有一个愿意听，就够了。
他最后一个走，顺手把洞口阵法拆了，砖头塞回去。外面风冷了些，吹得衣角啪啪响。他摸了摸胸口，晶石还在，安安稳稳贴着心口。
回到房间，他点亮油灯，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新玉简。笔尖悬在上方，写了又删，改了三次，最后定下标题：《请求启动三界联动评估机制的合规建议书》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用合规之眼扫了一遍《议事规程》，确认第七条确实写着允许补充议程。心里那根绷着的弦，稍微松了半寸。
接着他把晶石数据拷了三份。一份存进随身符囊，用隔灵布裹了两层；第二份藏进床板夹层，上面压了本《仙界日常行为守则》；第三份塞进厨房灶台后面的破瓦罐里，旁边放了半包陈年茶叶——那是他去年用来糊弄司禄突击检查的道具，谁也不会想到翻。
做完这些，他喝了口水，抬头看窗外。
远处办公区还有灯亮着，尤其是司禄那间办公室，窗户明晃晃的，像是特意等着他犯错。
林飞冷笑一声，吹灭油灯。
屋里黑了，只有玉简还泛着微光，映着他半张脸。他左手插在袖子里，护着主份晶石，右手捏着笔，继续往下写：
“第一条，建议成立跨域生态监测小组，由基层仙人轮值参与；第二条，开放主灵脉末端节点，用于接收下界实时数据流；第三条……”
笔尖顿了顿。
他忽然想到，万一明天会上没人说话呢？万一所有人都沉默呢？
这念头只冒了一秒，就被他摁下去。想那么多没用。他现在能做的，就是把材料准备好，把程序走对，剩下的，看天意。
他继续写。
窗外，夜越来越深。办公区的灯依旧亮着，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