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刚停,巷子还蒙在灰白的天光里,林飞就推门出去了。衣服没熨,皱巴巴地披在身上,袖袋里三枚符囊贴着胳膊,一个不少。他走路不快,手插在袖口,指头时不时碰一下符囊封印,确认还在。
高层议事厅的门已经开了,守门仙吏扫了他一眼,没拦。这地方他来得不多,但也不算陌生。靠边的位置给他留着,牌子上写着“特别观察员”。他坐下,把袖子理了理,低头看桌。
没一会儿,人陆续进来。主座那边几位穿深袍的老神仙坐定,面无表情。司禄仙君从侧门进来,袍角一甩,坐到中层汇报席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林飞也没看他,只盯着自己面前那块空白玉碟——等会儿要投影用。
会议开始,一位鬓角花白的高层站起身,声音不高,但压得住场:“今日重启议程,议题为‘灵气抽取专项调查’后续处理。”他顿了顿,“经初步核查,前期调查存在程序越权、证据来源不明等问题,建议终止。”
底下没人说话。有几个翻册子的,有假装喝茶的,都等着下文。
那人继续说:“我已收到技术部提交的复核报告,结论是:下界香火调度属正常调整,无违规操作。”说着,一枚玉简腾空而起,悬在光阵中央,数据流哗啦啦展开,图表整齐,曲线平滑,看着挺像那么回事。
林飞坐在角落,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两下。他知道这是假的。真数据跑出来的图不会这么干净,尤其是西区灵鹤车那段,载重波动至少有七处断点,这图上愣是一条直线走到底。
他没动,袖子里三枚符囊依次过了一遍神识,封印完好。同时脑子里默了一遍《议事规程》第四章第七条:质疑证据,必须提供反证原件。你拿个新做的玉简就想把旧数据否了?没门。
那位高层说完,环视一圈,像是等着大家点头。可没人应声。气氛有点僵。
就在这时候,林飞站起来了。
动作不大,就是从椅子上直起身,整了整衣领。可这一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过来了。连司禄仙君都抬了头,眼神有点冷。
林飞没看他们,对着主位方向拱了下手:“基层职员林飞,申请临时议程发言。”
有人皱眉。这种场合,底层小仙吏突然开口,本来不合常理。可林飞接着掏出一枚金符,往空中一递。
“依据《议事规程细则》附录七第十二条,重大公共利益事项,基层员工可持备案金符申请临时议程。”他说完,神识一激,金符亮起一道编号,风纪部的登记痕迹清清楚楚,全场可见。
主座那边沉默了几息。终于,一人点头:“准。”
玉碟亮了。林飞取出第一枚符囊,按在阵眼上。光阵一闪,东区转运科与戌八转运站之间的灵鹤车调度记录铺开,时间戳、权限校验码全列着,一条条滚动。
“这是我从底层备份调出的原始日志。”林飞指着其中三条,“三次空载返程,无任务单,无报备。按照《天条》第三章第五条,临时调阅许可允许我在调查期间获取此类数据。”
话音刚落,司禄仙君猛地站起来:“胡扯!你哪来的调阅权限?那是机密档案!”
林飞看了他一眼,语气没变:“你办公室的终端密钥签过流转授权,日期是前天下午。你自己批的,忘了?”
司禄脸色一变,随即冷笑:“你偷用系统漏洞!这是越级提交,扰乱议事流程!我要求驱逐此人!”
林飞不急,又拿出第二枚符囊,激活投影。画面一转,出现一段影像:三个中层仙官在一间密室里碰头,桌上摆着账册。其中一个背影熟悉得很,正是司禄仙君。录音清晰:
“……香火截流比例,按三七分账。上供三成,咱们七成走幽泉坊的路子,不留痕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林飞翻出《天条》第五章第十一条,当场念出来:“禁止利用职务便利谋取额外香火收益。”他合上册子,“请问诸位,这是个别失误,还是集体共谋?”
司禄仙君脸涨成猪肝色,吼道:“剪辑!肯定是剪辑!你伪造证据,我要申请风纪审查!”
林飞早有准备,取出第三枚符囊,打开哈希值比对结果。系统自动验证,原始日志未被篡改,校验通过。
“《数据保全条例》第六条。”他声音平稳,“若质疑真实记录,举证责任在质疑方。你要查我,行啊,先把你的终端交出来,我们当众提取原始通信日志。”
没人动。
几位高层低头翻条文,有的在写笔记,有的悄悄交换眼神。两个年轻委员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微微点头。
主座那位刚才还气势十足的保守派高层,这时拍案而起:“够了!此事复杂,不宜当场定论!我宣布,暂停议程!”
林飞站着没动,高声说道:“《议事规程》第五章第三款——临时议程一旦启动,非经三分之二常委同意不得中止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请问,现在有足够联署吗?”
没人答。
有人翻册子的声音,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。两位年轻委员低头写着什么,一位老仙抚须沉思。司禄仙君站在原地,拳头捏得咯咯响,却说不出话。
林飞缓缓坐下,手放回袖袋,三枚符囊都在。他没再看谁,只是盯着玉碟上还没散的数据流,一点一点往下滚。
屋外,风吹过檐角铃铛,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