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安静没撑过三息。
主座左边那位穿紫金袍的老神仙猛地一拍扶手,声音不高,却震得玉碟嗡嗡作响:“林飞,你身为基层职员,擅自调取机密日志、公开中层私议影像,还逼问同僚——你眼里还有没有仙界秩序?”
这话一出,好几个人跟着点头。有人低声说“就是”,有人翻起《议事规程》来查条款。那股刚被压下去的风,又悄悄卷了起来。
林飞没站起来,也没急着反驳。他只是把袖子往下扯了扯,露出手腕上那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功德记录环——连个花纹都没有,灰扑扑的,跟街边杂货铺里论斤卖的符纸一个成色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秩序很重要。”
这一句,让不少人微微一愣。
他还真认了?
林飞继续道:“可《天条》第一条写的是什么?‘仙界立基,承天道之责,维下界安定,养万灵之气。’”他顿了顿,抬头看向主座方向,“咱们的秩序,不是为了管住人别说话,而是为了不让下面那些村子断香火、旱田地、饿死老幼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刚才那个拍桌子的紫袍老神仙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林飞没给他机会。
“我调日志,按的是《数据保全条例》第七条:重大公共隐患,任何员工有权申请临时追溯权限。”他指了指桌上还在滚动的数据流,“原始哈希值比对通过,程序合规。录音影像,来源清晰,时间地点人物俱全,也没剪辑痕迹。”
他摊手:“我不但没破规矩,还是照着规矩一步一步走的。倒是有人想用一句‘破坏秩序’,就把底下三年七次空载调度、截流分账的事盖过去——这才叫坏规矩吧?”
没人接话。
角落里,一位一直没开口的老仙缓缓翻开手边的册子,正是《天条》原本。他手指在某一页停了停,轻轻点了两下。
另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委员也低头翻了几页,然后不动声色地朝林飞这边瞥了一眼,眼神里多了点东西——不是支持,也不是反对,倒像是……重新打量。
司禄仙君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想插话,张了几次嘴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你这是歪理!制度是用来遵守的,不是拿来钻空子的!”
林飞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得像在聊今天吃啥:“司禄大人,你说得对。制度不能钻空子。所以我也好奇,你前天下午用自己的终端密钥批了流转授权,是打算给自己留个后门,还是单纯忘了锁系统?”
“你——!”司禄拳头捏得咯咯响,脚步往前一冲,又被旁边人拉住。
“够了。”主座右边一位银须老者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但压得住场,“现在的问题,不是谁调了数据,而是这些数据说明了什么。”
他扫了一圈:“三次无任务单返程,终点指向废弃转运站,载重监测造假,中间人账户有异常功德流入——这些,你们谁能解释?”
底下一片沉默。
有人低头看文件,有人假装咳嗽,还有两个中层互使眼色,但谁都没站出来。
林飞没再说话。他知道,这时候多说一句都是多余。该亮的证据都亮了,该引的条文也念了,剩下的,是别人怎么想。
而想法这东西,最怕安静。
越静,越容易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。
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,左侧第三位穿青衫的中年委员忽然轻声道:“我记得……去年冬至,西区上报过一次香火波动异常,当时说是天气影响阵法运转,后来不了了之。”
旁边一人接话:“我也记得。那会儿戌八站已经停用了,可监控图谱显示有三次灵力进出记录,技术部统一抹成了‘信号干扰’。”
“现在看来,不是干扰。”青衫委员看着林飞桌上的数据流,眉头皱紧,“是有人不想让人看见。”
这句话像块石头扔进池塘,涟漪一圈圈散开。
两位年轻委员开始低声讨论,其中一人掏出笔,在册子上划了几行字;另一位老仙合上《天条》,闭目片刻,再睁开时,目光直接落在司禄身上,眼神冷了下来。
司禄察觉到了,脖子一僵,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。
就在这时,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排响起:“其实,这事早该查。”
所有人回头。
说话的是个戴玉冠的中年仙官,职位不高,平时也不怎么出声。他缓缓道:“五年前我就提过一次香火流向异常的预警,结果被驳回,说‘无实证不得妄议体制’。”
他苦笑一下:“现在有了实证,反而有人说这是破坏秩序?”
这话一出,好几个原本沉默的人纷纷点头。
有个女官甚至直接开口:“如果揭露真相叫破坏秩序,那维护谎言岂不是成了尽忠职守?照这么说,咱们风纪部以后干脆改名叫‘掩护部’得了。”
她话音落下,屋里竟有人轻轻笑了出来。
笑声不大,但足够刺耳。
尤其是对司禄这种人来说,简直像针扎耳朵。
他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还想争辩,可环顾四周,发现连往日常跟他一块喝茶的人都低着头不看他。那种孤立感,比当众被揭发还难受。
就在气氛快要倒向林飞的时候,主座那位紫袍老神仙忽然冷冷道:“就算有疏漏,也不能由一个基层小吏来掀桌子。仙界运转靠的是层级与纪律,不是个人英雄主义。”
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,但林飞听出了重点。
他们不怕事,怕的是“由谁来办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