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子撞上屋檐弹下来的时候,江念慈正把最后一行字写完。
她放下笔,抬头看了眼院中孩子。那孩子没哭也没闹,捡起石子又扔了一次。这次砸得更偏,落在药堂门口的青砖缝里。
药童从外面进来,低声说林家少爷到了,在前厅等着。
江念慈起身,拍了拍袖口的药粉。她走出门时,阳光正好照在门槛上,映出一道笔直的线。她跨过去,没回头。
前厅已经摆好桌案。林清风坐在左侧首位,一身青色长衫,袖口绣着双叶缠枝纹。他见江念慈进来,立刻站起身,拱手行礼。
“江大夫。”
他声音很稳,脸上带着笑,像是昨夜地牢的事从未发生。
江念慈点头,在主位坐下。她没急着说话,先扫了一眼桌上文书。三份契约并排铺开,墨迹未干,左边一份盖着林家商行印鉴,右边那份留着空白官印位置。
门外脚步声响起。
县令穿着便服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随从。他看了看江念慈,又看了看林清风,笑着坐到右侧首位。
“今日可算是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时说:“济安堂能有今日,全靠江大夫一手撑起。如今药材有人供,官道有人批,只差这一纸契约定下规矩。”
江念慈开口:“规矩我已拟好。第一条,所有药材进出必须登记姓名、时间、用量。第二条,任何一方若中途退出,需提前十日告知,并交还合作期间所得全部账册。”
林清风笑了:“合理。我林家做买卖,最重信义。五年供货换两成分红,绝无虚言。”
他说完,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帛,摊开在桌上。是一张北境三条商路通行图,红线标注清晰。
“这是今早刚批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从黑水岭到南关镇,三处哨卡都打了招呼。车队可昼夜通行,不查货。”
江念慈看了一眼,没伸手去接。
她只是抬起右手,指尖轻轻点了点契约上的签名栏。
林清风会意,提笔蘸墨,在左侧签下“林清风”三字。
笔锋落定,他抬手吹了吹墨迹。
就在这时,江念慈启动洞微之眼。
她的视线瞬间穿透皮肉,看到林清风手腕脉络中的金色气旋。原本如细丝般的金光,此刻猛然暴涨,像熔化的铜液在血管里奔涌,直冲心脉。
她瞳孔一缩。
意识沉入药灵空间。
藏书阁震动,一本泛黄古籍自动浮起,封面四字浮现——《药商兴衰史》。
书页翻动,文字显现:
“林氏一族,掌太医院供药司,天启七年私通敌国,献毒方于北狄,满门抄斩。仅遗一子,流落民间。”
下方绘有族徽,正是双叶缠枝纹。
江念慈呼吸未变。
她退出洞微之眼,手指仍搭在契约纸上。
县令这时提笔,在右侧落款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划都压得极深。
签完名,他抬头看两人:“自此,济安堂为官府认可之医所,药材运输不受盘查。若有阻挠,可持此契直报县衙。”
他说完,看向江念慈:“你可要按下手印?”
江念慈没答。
她盯着林清风袖口的纹路,忽然问:“你父亲是谁?”
林清风一顿。
“家父早逝。”他说,“母亲带我走南闯北,靠药材生意维生。”
“那你可知这纹样出自何处?”她指了指他袖口。
林清风低头看了眼,笑道:“祖上传下的记号罢了。说是防伪,也当个念想。”
江念慈不语。
她提起朱砂笔,在自己名字上按下指印。
红印落下,契约成。
窗外风吹动檐角铜铃,叮的一声。
三人同时起身。
林清风收起其中一份契约,放入袖中。他朝江念慈拱手:“日后常来叨扰。”
江念慈点头。
县令临走前停下脚步,看了眼林清风背影,又回头对江念慈说:“有些人,能用就用。但别信得太全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厅内只剩江念慈一人。
她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