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琰的手掌还在流血，血滴在草席上发出轻微的响声。江念慈靠在他肩上，脸色发白，呼吸浅而急。两人被抬进伤兵营时没挣扎，守卫只当是又一对染疫的倒霉蛋，随手扔进了东侧最偏的帐篷。
帐内气味难闻，腐肉混着药渣的味道直冲鼻腔。几十个伤兵横七竖八躺着，有人低声咳嗽，有人翻个身压住伤口闷哼。没人说话，也没人抬头看新来的人。
江念慈闭着眼，手指悄悄掐进掌心。痛感让她保持清醒。她不能倒，至少现在不能。
等守卫的脚步走远，她慢慢坐起来，背靠着木架床沿。萧景琰仍躺在担架上，眼睛半眯，手却一直按在剑柄位置。他没动，也不说话，但江念慈知道他在盯她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闭眼，再睁。
洞微之眼开启。
视野瞬间变样。帐篷里像起了雾，每个人身上都泛着光。大多数士兵胸腹之间涌动着紫黑色气团，集中在肺部和肠道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。这不是普通疫病，病气走向太整齐，像是被人刻意引过去的。
她的目光扫过一圈，最后停在角落那名校尉身上。
那人腹部缠着厚厚绷带，边缘渗出黄黑脓血。旁人只是咳、喘、发热，他却始终昏迷，连呻吟都没有，像死了一半。
江念慈撑着地面挪过去，动作轻缓。她不敢太快，怕引来注意。到了校尉身边，她蹲下，集中精神看向他腹部。
灰白色的气团浮在表层——那是旧伤未愈的征兆，刀砍或箭穿留下的创伤之气。但在它下方，一缕紫黑如蛇的毒气正沿着经脉缓慢爬行，时不时扭动一下，像在寻找突破口。
两种病气交织，互相拉扯，却又诡异共存。这不正常。
她屏住呼吸，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。布料已经湿透，沾着手感黏腻。她一点点掀开一角，动作极慢，生怕惊动谁。
脓血暴露出来。
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细小的银色颗粒，米粒大小，嵌在腐肉之间，随着血液流动微微蠕动。它们不像是金属碎屑，更像是……活的。
江念慈瞳孔一缩。
她正要覆回布条，帐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。
一个男人跌进来，脚步不稳，手里拎着个陶壶。酒气先于人到了。
“小娘子别乱动伤兵！”
声音粗哑，带着老兵特有的沙砾感。他穿着破皮甲，左耳缺了半截，右臂衣袖烧得只剩布条，露出底下焦黑的疤痕。
赵磐。
江念慈听过这个名字。边关退伍军医，救过七百条命，也喝垮了三条营房。
她没回头，手还按在绷带上。但她能感觉到赵磐走近的速度突然加快。
“我说你聋了吗——”他吼到一半，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的视线落在伤口上。
那一瞬，时间像是停了。
赵磐的脸色变了。从醉醺醺的红转成铁青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猛地抬手，一把拽住江念慈后领，狠狠往后一拖。
她被扯得踉跄，撞上木架床才停下。
就在她离开的瞬间，那块被揭开的绷带完全暴露在空气中。
脓血里的银色颗粒开始冒烟。
一缕幽蓝色的雾从伤口升腾而起，像水汽一样飘散。赵磐反应极快，抽出腰间短刀划破手掌，将血甩向毒雾。
鲜血刚离手，就在空中凝固，变成一块黑痂，啪地掉在地上，立刻把草席蚀出个洞。
江念慈低头看那洞口，边缘焦黑，还在冒烟。
她抬起眼，盯着那缕残余毒雾。
“这不是天然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赵磐没理她。他弯腰捡起地上碎裂的酒壶残片，用破布裹住手，小心翼翼刮起一点沾了毒雾的草灰，放进随身的小铜盒里。
然后他直起身，盯着江念慈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路过的人。”她说，“也是医生。”
“医生？”赵磐冷笑，“哪个大夫敢碰这种伤口？你知不知道这些人死了多少个？三天，烧了四十二具尸体。只要碰过他们血的，三天内必咳黑血，倒地不起。”
“所以我只掀了一角。”江念慈说，“而且我没用手直接碰。”
赵磐眯眼打量她。她脸色苍白，额上有汗，但眼神稳得吓人。不像装的。
“你刚才看到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双色病气。”她说，“表层灰白是外伤残留，深层紫黑是外来毒素。两者结合，压制了身体自愈能力，让伤口永远无法结痂。”
赵磐没说话。他慢慢走到校尉身边，蹲下，掀开另一侧绷带看了看，又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