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念慈的手指还按在那把银质手术刀上。刀身沾了血,湿滑,她用布条缠紧手柄,防止脱手。
帐篷里没人说话。伤兵们睁着眼,有的喘,有的不动,像死了一半。赵磐站在角落,盯着她动作,没再开口。
她低头看校尉腹部的伤口。腐肉翻开,脓血混着银色颗粒渗出,气味刺鼻。洞微之眼开启,紫黑色病气如蛇游走,正往肝经方向爬。时间不多了。
她抓起镊子,在沸水里烫过,夹住一块边缘焦黑的棉布,擦去表层脓液。然后拿起手术刀,对准腐肉与健康组织交界处,轻轻划下。
刀口一开,黑血涌出,顺着腹肌沟往下流。她用棉布迅速吸走,继续深入。每切一刀,都避开主要血管,动作稳得不像新手。
就在她准备取出第三颗银粒时,帐帘猛地被掀开。
一个老头冲进来,拄着木杖,青袍下摆沾着灰。他一眼看到江念慈手里的刀,脸色骤变。
“谁让你动刀的!”他吼道,声音沙哑,“放下!立刻放下!”
江念慈没抬头。她镊子已经夹住一颗银粒,正往外拉。
老头怒不可遏,一脚踢翻旁边药箱。瓶罐摔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
“妇人执刀,乱阴阳!染血则秽,触刃则灾!你懂不懂规矩?!”
她终于抬眼。
“这人一个时辰内会死。”她说,“我不动刀,他就没救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老头拍案,“疫病当以汤药清瘟、针灸通络为主!你这是割肉放血,跟屠夫何异?!军中三十七年,从未见过女人拿刀行医!成何体统!”
他转向赵磐:“你也是军医出身,由着她胡来?!”
赵磐没答。他蹲在边上,手里捏着一小块从伤口取出的银粒,对着光看。那东西在光下微微反光,像是金属,又不像。
他忽然开口:“老张头,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被称作老张头的老军医皱眉走过去。赵磐把银粒放在破碗里,递给他。
“这不是铁屑。”赵磐说,“也不是箭头碎片。它遇空气会冒烟,沾血后能蚀布。我昨天亲眼见它把草席烧穿。”
老张头眯眼细看。伸手想碰。
“别用手。”赵磐拦住,“刚才我指尖沾了一点,现在还在发麻。”
老张头脸色变了。
他想起三天前烧掉的四十二具尸体。那些人临死前咳黑血,皮肤起泡,像是被无形之火烧过。当时他只当是瘟疠加重,可现在……
他的目光回到江念慈身上。
她已经取出了五颗银粒,正在用细线缝合创面。针脚细密,间距均匀,根本不像是临时上手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要这样缝?”他问。
“因为有效。”她说,“病气随脓血排出,颜色在变淡。你看不到,但我能看到。”
老张头一愣。
“你还能看见别的?”
“我能看见毒气走向。”她说,“它现在停在胃脘附近,不再前进了。说明清理有效。”
她打完最后一个结,剪断线头。然后拿出一块干净棉布,压在缝合处。
校尉的脸色似乎没那么青了。呼吸虽然弱,但节奏稳了些。
老张头还想说什么,突然,一直躺在担架上的萧景琰坐了起来。
他原本闭着眼,像昏迷病人。现在却一步跨到床边,双手按住校尉双腿。
“让她治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。
全场静了。
老张头瞪着他:“你是哪个营的?敢干预军医施术?”
萧景琰没看他。只对江念慈说:“下一步怎么做?”
“等他醒。”她说,“如果六小时内不发烧,说明毒素没有扩散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守着。”
老张头气得发抖。他指着江念慈:“你一个女人,连医典都没背全,凭什么在这里动刀?!军中律令,女眷不得入主营,更别说执器械近军士之躯!你这是违制!”
江念慈终于停下动作,抬头直视他。
“那你告诉我,”她说,“这三天死了四十二个人,你的汤药救活了几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