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的呼吸依旧粗重，胸膛里那股被颠覆了整个世界的怒火与惊骇，正化作滚烫的岩浆，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窗外那片不夜的繁华，那片由工匠与商人一手缔造的璀璨，无时无刻不在嘲讽着他毕生信奉的圣贤之道。
每一个亮起的窗口，都是一记无声的耳光。
还没等他从这种剧烈的冲击中缓过神来，大厅内的喧嚣忽然一静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了前方。
许安不知何时已经走上了厅堂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，手中拿起了一柄小巧的乌木拍卖锤。
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，将他那张年轻却又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清晰。
“各位老板，各位乡亲！今晚的夜宵吃得可还尽兴？”
他的声音通过某种奇特的扩音铜管装置，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，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性。
“尽兴！”台下响起一片参差不齐却热情高涨的回应。
“好！那现在，高潮来了！”许安猛地一挥手，身后的巨大幕布“哗啦”一声落下，露出一副精美绝伦的工程图纸。
那是一座雄伟壮阔的石桥，横跨大江，气势恢宏。
“吴县新修的跨江大桥，连接苏杭两府的咽喉要道！每日车马人流量，十万起步！”许安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充满了蛊惑的力量，“现在，我们拍卖这座大桥未来五十年的‘独家冠名权’！”
“起拍价——五万两白银！”
“轰！”
这两个字仿佛一颗惊雷，在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。
整个大厅的空气都被点燃了。
五万两！这几乎是许多豪商一年的纯利！
可那是什么？那是一座将要名垂青史的跨江大桥的冠名权！是能让自己的名号与这不朽的功业捆绑在一起的机会！
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，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拍卖？
冠名权？
他在台下看得目眦欲裂，刚刚端起的酒杯，在他的铁腕之下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，坚硬的银质杯壁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个凹陷的指印。
“五万五千两！我德盛布庄出五万五！”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胖商人第一个站了起来，脸上的肥肉因激动而颤抖。
“老刘，你那点布料生意也想出风头？我出六万！我‘周记’漕运，才是真正的日进斗金！”另一个精瘦的汉子毫不示弱地吼道。
“我出七万两！我‘陈氏丝绸’要让全天下的客商都知道，谁才是江南的丝绸之王！”
一声声报价，如同烧得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，瞬间沸腾。
那些平日里被读书人视作满身铜臭的商贾，此刻却一个个双目赤红，挥舞着手臂，将银两视作粪土，只为争夺那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。
这疯狂的景象，深深刺痛了朱元璋的眼睛。
“荒唐！简直是荒唐至极！”
他咬牙切齿，牙根都快要被咬碎，声音从齿缝中挤出，带着冰冷的杀意。
“桥梁乃是国家公器，是朝廷沟通南北、造福万民的基业！它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，是皇家的恩典！怎么能……怎么能拿来卖钱？”
“还用商人的名字命名？这简直是有辱斯文！有辱国体！”
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台去，将那个巧言令色的许安当场拿下，再把这满堂追名逐利的商贾统统打入大牢。
这已经不是离经叛道了，这是在刨大明的根基，是在用铜臭玷污社稷神器！
“八万两！还有没有更高的？”台上的许安，对朱元璋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视若无睹，他兴奋地挥舞着拍卖锤，眼神在台下每一个富商的脸上扫过。
八万两这个数字一出，场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。
许多人开始掂量，为了一个名头，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，是否值得。
许安高高举起了锤子。
“八万两一次！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。
“八万两两次！”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将要尘埃落定时，一个粗豪得如同炸雷般的声音响彻全场。
“老子出十万两！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满脸横肉、身形魁梧的壮汉站了起来。他穿着一身并不合体的绸缎，脖子上挂着一串粗大的金链子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。
“是……是张屠夫？”
“那个杀猪起家的张屠夫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