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一夜未眠。
龙椅冰冷,蟠龙金柱上他拳头留下的血迹已经凝固,变成了暗褐色。
他强迫自己将那份足以动摇国本的恐惧压回心底最深处,用一夜的时间,重新戴好了那副坚不可摧的帝王面具。
他,朱元璋,大明的开天辟地之主,绝不能在一个小小的知府面前,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怯懦。
他只能等。
等一个契机。
或者,等那颗悬在江南上空的巨大泡沫,自己引爆。
然而,朱元璋自己选择了忍耐,不代表朝堂上的其他人,也能忍得下去。
奉天殿。
晨光透过巨大的格窗,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香炉里升腾的青烟缭绕,带着一丝安神静心的檀香味。
早朝的议程枯燥而冗长,户部在哭穷,兵部在要钱,礼部在为某个典礼的细节争论不休。
朱元璋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面无表情,眼帘半垂,似乎对这一切都提不起兴趣。
他昨夜想了一晚的许安,想了一晚的“经济泡沫”,此刻只觉得这些朝堂琐事,都显得那么不真实。
就在百官昏昏欲睡,以为今天又将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早朝时。
“陛下!”
一声暴喝,如同平地惊雷,炸响在死寂的奉天殿内!
“臣,有本启奏!”
所有人精神一振,循声望去。
只见左丞相胡惟庸,排众而出,双手高高捧着一摞几乎有半尺厚的奏折,步履沉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。
他走到御阶之下,猛地撩起官袍下摆,双膝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“咚!”
那声音,让不少官员的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“陛下!”
胡惟庸抬起头,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此刻竟是老泪纵横,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急切。
“臣要弹劾松江知府许安!”
整个大殿的空气,瞬间凝滞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这个大明朝堂上权势最盛的男人身上。
弹劾许安?
那个如今富可敌国,圣眷正浓的许安?
胡惟庸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,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锐得刺破了殿内的庄严。
“臣弹劾许安,私设钱庄!非法集资!其心可诛,甚至……有谋反之嫌!”
“轰!”
这几个字,比刚才那一声暴喝更具威力。
“谋反”二字,是大明朝堂上最禁忌的词汇,一旦出口,便是不死不休!
昏昏欲睡的文武百官,这下是彻底醒了。他们惊骇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胡惟庸,又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去瞟龙椅上的朱元璋。
龙椅上,朱元璋那半垂的眼帘,终于缓缓抬起。
他的目光沉静,没有任何波澜,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状若癫狂的胡惟庸,没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。
胡惟庸感受到了皇帝的注视,他知道,自己已经成功地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他将那厚厚一摞奏折高举过顶,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陛下!许安在松江府所推行的所谓‘房票’与‘期房预售’,其根本,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!是空手套白狼的奸计!”
“房子一砖一瓦都未曾见到,他便敢向百姓收取全款!短短数月,从百姓手中敛财数百万两!陛下,这不是非法集资,又是什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