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骧的额头死死贴着冰冷坚硬的砖石地面,直到膝盖都开始发麻,才敢确认那股几乎要将他神魂都冻结的杀意,是真的退潮了。
他浑身虚脱,后背的冷汗已经变成了黏腻的湿衣,紧紧裹在身上。
他不敢抬头,只能用耳朵去捕捉皇帝的每一个呼吸,每一次脚步的挪动。
朱元璋没有让他起来。
皇帝绕着那几口敞开的箱子,踱了两圈。
脚步声很慢,很沉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锦衣卫所有人的心脏上。
那耀眼的白光,之前是救命的稻草,此刻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审判之光,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惨白一片。
五万两。
一个月。
朱元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户部尚书哭着喊着说国库空虚,想起了北伐的军费缺口,想起了各地嗷嗷待哺的灾民。
这银子,是好东西。
但这银子,也是最毒的药。
它能让忠诚的鹰犬忘记自己的职责,变成只会叼食腐肉的秃鹫。
他的锦衣卫,他的眼睛,他的爪牙,竟然被松江府的靡靡之风给浸染了。
他们学会了“炒股”,学会了用这种闻所未闻的方式赚钱,甚至赚到了连他这个皇帝都眼红的数字。
这件事,绝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“哼!”
一声冷哼,让刚刚稍微放缓心跳的毛骧再次浑身一僵。
“歪理邪说!”
朱元璋的声音里已经没了杀气,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和威严,却更让人心头发颤。
“虽然是为了办差,但也要注意影响!成何体统!”
他的目光在那几箱银子上停顿了超过三息,才移开。
“以后……锦衣卫在松江府的炒股收益,朕要拿五成!”
他这句话说得极慢,像是在下一个不可违逆的定义。
顿了顿,森然的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少一文,朕砍了你们所有人的脑袋!”
毛骧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恐惧、屈辱、庆幸、狂喜……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炸开,最终,只剩下一种。
活下来了!
他立刻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。
“谢主隆恩!陛下圣明!”
……
堵住了锦衣卫的嘴,不代表堵住了朱元璋心里的窟窿。
那根刺,反而扎得更深了。
松江行宫。
这是许安为皇帝准备的下榻之所,一栋矗立在海岸边的三层小楼,本地人称之为“海景别墅”。
巨大的琉璃窗外,便是无垠的碧海蓝天,海鸥翔集。
屋内,是朱元璋从未见过的陈设。柔软得能让人陷进去的沙发,光可鉴人的地板,还有那墙角一个会自动播放靡靡之音的“留声机”。
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,那是他专门命人从应天府运来的,与这屋子的一切都格格不入。
他的脸色阴沉,眼神比窗外的海水更深邃,更冰冷。
锦衣卫是什么人?
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是朕手里最锋利、最无情的一把刀。
可就是这把刀,到了松江府才多久?刀刃上竟然沾染了铜臭!
他们被同化了。
那么,松江的官员呢?
那些朕亲自简拔,读着圣贤书,本该为民做主的父母官呢?
朱元璋的指节,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朕听说,松江府的官员,每天一下班,连家都不回,成群结队地往外跑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站在下方的毛骧心脏骤然抽紧。
刚刚从股市分红的狂喜中冷静下来的毛骧,背脊又开始渗出冷汗。他知道,皇帝的清算,才刚刚开始。
“他们去哪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