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的大脑嗡嗡作响,那一百万两的合同,如同烧红的烙铁,在他脑海里烫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。
十万两的招待费。
一百万两的投资。
这笔账,简单到连乡下的三岁顽童都算得过来。
可他,大明的开国皇帝,戎马一生,算计了一辈子人心的朱元璋,却感觉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。
那两个波斯商人兴奋的叫嚷,许安那张理所当然的脸,还有书案上那本刺眼的账册,所有的一切都扭曲、旋转,最后汇成了一股洪流,冲垮了他坚守了几十年的堤坝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陌生世界。
这里的每一条规则,都与他所熟知的截然相反。
他下意识地摆了摆手,示意许安将那两个还在喋喋不休的波斯人带下去。
他需要静一静。
后堂再次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他和许安两个人。
不,还有那本摊开的账册,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。
朱元璋的目光失去了焦点,在这间奢华却又处处透着古怪的后堂里游移,试图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思绪停靠的锚点。
然后,他的视线凝固了。
在房间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落里,摆着一张紫檀木的矮几。
一个身影,正佝偻着背,埋首在案前。
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。
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西洋传来的老花镜,镜片厚重。
而他的双手,正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速度,拨动着面前一架通体由精钢打造的算盘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”
那声音,密集得不像是人手能发出的动静,更像是一场急骤的暴雨,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弦上。
那手速,快到在灯火下拖出了一片残影。
朱元璋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他认得那张脸。
哪怕隔着一段距离,哪怕那张脸上多了几分沧桑和疲惫,他也绝不会认错。
那是刻在他记忆里的脸。
“陆……陆爱卿?”
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与不确定,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算盘的暴雨声戛然而止。
那个老头缓缓抬起头,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,浑浊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,聚焦在了朱元璋的身上。
真的是他!
前任御史中丞,陆寿龄!
朱元璋的心脏猛地一抽。
这个老头,在朝堂之上,可是“清流”中的“清流”,是所有文官的道德标杆!
他一生铁骨铮铮,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,以骂人为己任。上至皇亲国戚,下至六部九卿,就没几个没被他那张臭嘴喷过的。
就连他朱元璋,也因为几次大狱牵连过广,被这老头堵在奉天殿门口,指着鼻子骂他“为政不仁,有伤天和”。
当初,朱元璋恨得牙痒痒,却又拿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没办法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在这个被朱元璋定义为“藏污纳垢之地”的会所里?
还用那么……那么熟练的手法,拨打着象征着铜臭的算盘?
一个念头瞬间窜入朱元璋的脑海:这老家伙,定是许安的同党,被派来松江享福的!或者是,他本身就是来卧底查探许安罪证的!
可看他那副专注的样子,又不像。
“陆爱卿,你也堕落了?”
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,那是一种信仰被玷污的愤怒。
“你也来这种地方鬼混?”
“鬼混?”
陆寿龄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双眼,透出一股让朱元璋感到陌生的锐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