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朝会。
“陛下,老臣这不是鬼混,这是在‘审计’!”
审计?
又是一个新词。
“方才那两个波斯人的项目,预算报表里水分太多,虚高了至少三成。老臣正在一条条核算,给他们把价钱砍下来!”陆寿龄指着桌上的账目,一脸的理所当然。
朱元璋彻底懵了。
他指着陆寿龄,手指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最恨铜臭之味吗?你曾言,君子不言利,谈钱便是污了圣贤书!”
陆寿龄闻言,脸上的严肃表情忽然松弛了下来。
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放下了手中的精钢算盘。
那双看过无数卷宗,写过无数弹劾奏章的眼睛里,此刻流露出的,是一种极为复杂的,混杂着自嘲、感慨与新生的神采。
“陛下,老臣在松江,待了足足半年。”
“也正是这半年,才让老臣明白,以前在京城里坚守的那些所谓‘清谈误国’,究竟有多么可笑。”
他没有继续说理,而是转过身,抬手指向窗外。
透过巨大的琉璃窗,松江府璀璨的夜景尽收眼底。灯火连绵,如同天上的星河坠落人间,码头上人声鼎沸,即便在深夜,依旧有无数的财富在奔流。
“以前,老臣以为,为官者,只要两袖清风,一身正气,便是一个好官。”
“可在这里,老臣看到了另一番景象。”
“能为百姓赚到钱,能让治下之地繁荣起来,能让家家户户的米缸填满,这才是硬道理!”
他的声音逐渐高昂起来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“许安,他花钱如流水,老臣刚来时,也恨不得立刻上奏弹劾他!可老臣亲眼看着,他花的每一两银子,都变成了脚下坚实的道路,变成了码头堆积如山的货物,变成了松江府百姓碗里实实在在的肉!”
“陛下!”
陆寿龄猛地回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朱元璋。
“老臣现在,负责许安新设的‘审计局’。每日里,经手的银两数以百万计,从老臣手里流进流出。”
“老臣可以对天发誓,这半年,没有一文钱进了老臣自己的口袋!”
“但是……”
他的眼中,骤然闪过一道炽热的光芒,那光芒,比他年轻时在朝堂上激辩时还要明亮。
“但是那种看着一座城池在自己手中日新月异,看着万千百姓因自己的‘算计’而丰衣足食的成就感……”
陆寿龄的胸膛剧烈起伏,声音都有些嘶哑。
“比以前在朝堂上,骂得那些贪官污吏狗血淋头,要痛快一百倍!一千倍!”
他死死地盯着朱元璋,一字一顿,字字如钟。
“皇上,‘清流’,救不了大明!”
“但‘泥石流’……”
“或许能把这沉重的大明,狠狠地冲向那片我们从未见过的广阔大海!”
轰!
朱元璋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,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。
整个世界,都在他面前分崩离析。
陆寿龄。
这个老顽固,这个旧礼教的化身,这个他亲手树立的“清流”旗帜……
连他都“真香”了。
连他都背叛了自己坚守一生的信仰。
朱元璋心中那道划分“清”与“贪”的,坚持了半辈子,用无数人头筑起的森严防线,在这一刻,被这位老臣的肺腑之言,彻底冲垮。
轰然崩塌,片瓦不留。
这松江……
这许安……
到底,是刮骨疗毒的良药?
还是,足以颠覆天下的剧毒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