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寿龄最后那几句话,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实质的重锤,砸在朱元璋的头颅里。
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个房间的。
意识回笼时,人已经站在了“天上人间”的门外。
身后是靡靡之音,是熏人欲醉的香风,是财富堆砌的温柔乡。
可这一切,都无法再进入他的感官。
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一句振聋发聩的质问。
“‘清流’,救不了大明!”
“但‘泥石流’……或许能把这沉重的大明,狠狠地冲向那片我们从未见过的广阔大海!”
海……
朱元璋的脚步,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个方向挪动。
海风带着咸腥与潮湿的气息,扑面而来,粗暴地灌入他的口鼻,试图吹散他心头的迷雾。
但这迷雾太浓,太重。
风吹不散。
他背着手,走在松江府那坚固如铁的海堤上。
脚下的石堤,用巨大的条石砌成,严丝合缝,平整得令人心惊。他用脚尖碾了碾,纹丝不动。
这是许安的工程。
是许安花的银子。
脚下是惊涛拍岸,每一次撞击,都让坚实的堤坝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远处是灯火通明的松江新城。
那光芒不是京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笼,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光海,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亮如白昼。
纠结。
无比的纠结。
朱元璋的右手,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。
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让他沸腾的思绪有了一丝冷静。
他想杀许安。
真的很想。
这个念头在他的胸腔里冲撞,化作一股灼热的岩浆,几乎要喷薄而出。
因为许安挑战了皇权。
因为许安践踏了祖制。
因为许安,正在把松江变成一个不属于他朱元璋的独立王国!
这里的官员,口中念的是许安的政令,眼中看的,是许安制定的章程。他们只知有许安,不知有皇帝!
这里的百姓,手里攥着的是一张张花花绿绿的“房票”,用它交易,用它储蓄,用它来衡量自己的身家。
而他大明的宝钞,在这里,竟沦为了废纸!
这是在掘他大明的根!
这是在挖他朱元璋的心!
“此子不除,必成大患!”
这七个字,从他的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,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杀意,在他的眼底凝聚成实质。
只要他一道旨意,锦衣卫的绣春刀就能让许安人头落地。
只要他一声令下,这松江府就要天翻地覆。
但是……
他的目光越过翻涌的黑色海面,投向那片璀璨的光海。
他又舍不得杀。
这个念头,是另一股冰冷的寒流,死死地缠住了他那颗灼热的杀心。
因为许安确实把松江治理得太好了。
好到让他这个皇帝,都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。
好到连陆寿龄那个老顽固,那个他亲手扶持起来的“清流”标杆,都彻底倒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