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寿龄的背叛,比一万句弹劾奏章的分量都重。
那不是威逼利诱,那是一个坚守了一辈子信仰的老臣,在亲眼目睹了新的天地后,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呐喊。
那是一种信仰的崩塌,与新生的重塑。
太可怕了。
朱元璋的手指,在剑柄上用力到发白。
许安手里掌握着松江的经济命脉。
他掌握着那个能日进斗金,能凭空生钱的“聚宝盆”。
一旦他死了,会怎样?
朱元璋的脑海中,瞬间浮现出一副画面。
许安倒下。
他建立的“审计局”、“银行”、“交易所”,顷刻间土崩瓦解。
那片璀璨的灯火,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。
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,停止了流转,开始腐烂。
无数以此为生的百姓,丢掉饭碗,重归赤贫。
那每日里数以万计流入国库的税银,会瞬间断绝。
他北伐的粮草,他赈灾的银钱,他给官员发的俸禄……
大明的经济,会倒退十年!甚至更久!
这个代价,他承受不起。
大明,也承受不起!
陆寿龄那张苍老却又焕发着新生光彩的脸,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。
那个老臣,用嘶哑的声音,问出了那个诛心的问题。
“皇上,您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穷大明,还是一个不听话但富强的大明?”
穷与富……
听话与不听话……
朱元璋的目光,从远处的灯火,缓缓移向脚下汹涌的黑色波涛。
海浪一次次冲刷着堤岸,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他仿佛看到了大明的未来。
两条路。
一条,是亦步亦趋地守着他亲手定下的祖制,在可预见的贫穷与僵化中,慢慢地,一点点地腐烂下去,直到被新的浪潮彻底吞没。
另一条,是在足以掀翻龙椅的惊涛骇浪中,冒着彻底失控的风险,去驾驭那股名为“富强”的狂暴力量,去冲向一片谁也未曾见过的未知汪洋。
是守成,还是破局?
是安稳地死去,还是冒险地求生?
良久。
良久。
海风吹乱了他的鬓发,吹得他龙袍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朱元璋长长地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,带着他心中所有的杀意、纠结、愤怒与不甘。
他按在剑柄上的手,一根一根手指,缓缓地松了开来。
“罢了。”
这两个字,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,却又重得仿佛压着一座江山。
“朕是天子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凝,带着一丝自我说服的威严。
“朕有足够的胸襟,去容纳一个能吏。”
“只要他还没举旗造反,只要他这颗脑袋上还刻着一个‘臣’字,朕就……再给他一次机会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繁华的不夜城,眼神变得幽深难测。
“朕倒要看看,他还能搞出什么花样!”
“若是真能把大明带向富强,朕让他三分,又何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