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帐内的沉寂,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。
陈牧的心神自《燎原枪法》的无尽推演中抽离,那股焚天煮海的酷烈杀意缓缓敛入身躯深处。
他未动,只是静静听着。
脚步声停在了帐外,紧接着,一道恭敬中带着几分拘谨的声音响起。
“陈牧小旗,燕王殿下有令,召您即刻前往校场点将台!”
来了。
陈牧睁开双眼,一夜未眠,他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疲惫,反而亮得惊人。那双眸子里,仿佛还残留着意识海中枪法演化的万千光影,深邃而锐利。
他将膝上的长枪轻轻拿起,横放在一旁,动作轻缓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。
这杆枪,饮过元军百户的血。
而他,则用那场生死搏杀的经验,铸就了一套足以改变自己命运的枪法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起身,声音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染血的战甲还未更换,上面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与尘土混杂在一起,散发着一股铁与血交织的浓烈气息。他没有清理,只是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甲叶,便迈步走出了营帐。
帐外的阳光有些刺眼,北地的风干燥而凌冽,卷起地上的黄沙,吹得营中“燕”字大旗猎猎作响。
传令的亲兵看到陈牧这副模样,眼神微微一缩,态度愈发恭敬。这身未经清洗的战甲,就是最骇人的功勋章。
陈牧一言不发,跟在亲兵身后,穿过一排排整齐的营帐。
一路上,无数道目光投射而来。有好奇,有惊异,有嫉妒,也有毫不掩饰的敬畏。那个阵前独断,率十余骑凿穿元军侧翼,斩将而还的少年小旗,早已是整个先锋营议论的中心。
他无视了这一切。
他的世界里,只有前方那座高高耸立的点将台。
点将台以巨木和夯土筑成,高达数丈,视野开阔,足以俯瞰整个校场。此刻,台上旌旗如林,刀枪寒光闪烁。燕王朱棣身着玄色王袍,外罩明光铠,负手立于台前,渊渟岳峙,不怒自威。
他的身后,站着一排气息悍勇的宿将。
丘福,傅友德……每一个,都是大明军中声名赫赫的人物。他们的目光,此刻都汇聚在正一步步走上点将台的那个单薄身影上。
那些目光,沉甸甸的,带着审视,带着探究,带着久经沙场的血腥气。寻常士卒在此等威压之下,恐怕连路都走不稳。
陈牧的脚步却依旧沉稳。
他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,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富有节奏的轻微碰撞声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如同实质的刀锋,刮擦着他的皮肤,试图剖开他的血肉,窥探他的内心。
但他内心,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他走到台下,在距离朱棣十步之外停下,右膝重重跪地,甲胄与地面碰撞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“陷阵营小旗,陈牧,参见燕王殿下!”
没有多余的言语,只有军人最标准的礼节。
整个校场鸦雀无声,只有风声呼啸。
朱棣的目光落了下来,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,蕴含着君王的威严,雄主的霸气,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锐利。这道目光仿佛能刺穿人的骨髓,看透一切虚妄。
“你就是陈牧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清晰地传遍了点将台,甚至让台下远处肃立的军阵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那个阵前抗命的小旗官?”
话音落下,台上几名将领的眼神瞬间变得玩味起来。
抗命,在军中是足以当场斩首的死罪。燕王当着全军的面,第一句话就点出此事,其意难明。
陈牧头颅低垂,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。
“卑职正是。”
他没有辩解。
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。是功是过,是赏是罚,皆由眼前之人一言而决。
朱棣看着他,没有立刻发作,反而沉默了片刻。
这片刻的沉默,让校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忽然,朱棣缓声开口,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洪钟大吕,震荡在每个人的耳膜。
“将在外,当知天时地利,不可拘泥于军令!”
“军令如山,然战机稍纵即逝!”
“若是死守军令,贻误战机,坐视袍泽陷入死地,便是尸位素餐,枉为大明军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