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看着弟弟那双被油污沾染,却比星辰更明亮的眼睛,心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他明白了自己这个弟弟,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。
一条孤臣之路。
一条注定要与整个世俗为敌,走得无比艰难,无比孤独的道路。
可朱施发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份震撼。
面对朝堂上那足以将人淹没的弹劾浪潮,那些“有辱清誉”、“奇技淫巧”的罪名,朱施发没有去金銮殿做任何苍白的辩解。
他知道,嘴皮子永远赢不了根深蒂固的既得利益集团。
言语,在绝对的偏见面前,是最无力的武器。
他只是默默地转身,重新投入到那片钢铁与烈火交织的世界。
神机局的中央广场上,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造物正在匠人们的手中,一点点显露出它狰狞而又充满秩序感的轮廓。
它完全由钢铁与黄铜铸造,管道纵横交错,齿轮与连杆紧密咬合,构成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复杂结构。它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、黑沉沉的金属圆筒,旁边则矗立着一个更加庞大的锅炉。
这,便是朱施发倾尽心血的终极杀器——原型蒸汽机。
“老五!你赶紧去啊!”
朱标去而复返,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。他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,华贵的太子朝服下摆沾满了泥点,发冠也有些歪斜。
“你再不去解释,父皇就要顶不住压力,下旨惩戒你了!”
他冲到广场上,却在看到眼前那个充满钢铁气息的庞然大物时,再一次被震住了。
那东西太大了,太怪异了,散发着一股冰冷的、非人间的力量感。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,就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。
“解释?”
朱施发站在那台钢铁巨兽之前,伸出手,用指腹摩挲着一根冰冷的黄铜管道。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,反而充满了近乎痴迷的迷恋。
他回头看向自己的兄长,脸上因为专注而沾染的油污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
“大哥,儒家治世,是软实力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它能规范人,教化人,但它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。”
“而我要给大明的,是硬道理。”
朱施发的手掌重重地拍在蒸汽机的锅炉上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它,能改变世界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行动,永远比言语更有力量。
朱施发亲自拿起火把,走向锅炉下方预留的投煤口,点燃了里面堆积如山的优质焦炭。
火焰轰然升起,舔舐着锅炉的内壁。
很快,锅炉内的水开始沸腾,一股股白色的蒸汽顺着管道开始嘶嘶作响,在冰冷的金属迷宫中穿行。
白雾弥漫开来,将那台钢铁巨兽笼罩其中,让它多了几分神秘。
压力表上的指针,开始缓缓地、坚定地向上攀升。
匠人们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,呼吸都停滞了。朱标更是看得心脏紧缩,他完全不明白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,只觉得一种巨大的、未知的恐惧正在酝酿。
终于,当指针抵达预设的红色区域时,朱施发猛地拉下了一个巨大的阀门!
嘶——
高压蒸汽瞬间涌入汽缸!
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!
“轰隆——!”
那根连接着巨大活塞的连杆,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猛地推动!
活塞带动连杆,连杆带动曲轴,曲轴带动着那个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大飞轮!
静止的飞轮开始发出沉闷的呻吟,然后,一寸寸地,开始转动。
一圈。
两圈。
越来越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