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门的血腥气尚未被晨风完全吹散,那股无形的寒意,却早已渗透了应天府的每一个角落。
神机局的疯狂扩张与铁血清洗,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整个官僚体系勒得喘不过气来。朱施发这个名字,在短短时日内,已从一个不为人知的皇子,异化成百官口中足以止小儿夜啼的魔神。
这种剧烈的恐慌,最终汇成了一股暗流,涌入了东宫。
连太子朱标,也感受到了那份足以动摇国本的不安。
是夜。
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,京城郊外,神机工业局的轮廓在黑暗中匍匐,如同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。
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远处,朱标微服简行,独自一人走向那片吞吐着黑烟与火光的区域。空气中弥漫着煤灰与机油混合的奇特气味,与皇城内檀香缭绕的雅致截然不同。
他推开一间工坊的门。
没有通报,没有仪仗。
昏黄的油灯光芒下,一个身影正伏在巨大的木案上。
那人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粗布短衣,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,正专注地用一支炭笔在巨大的图纸上飞速勾勒。
复杂的线条与符号在他笔下诞生,构成了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机械结构。
那是一张多级传动的齿轮系统图。
朱标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亲弟弟,那个本该在王府里享受尊荣的五皇子,此刻却像一个最低贱的匠人,满身油污,与冰冷的钢铁为伴。
一声悠长的叹息,从朱标的胸膛里溢出。
“老五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你知不知道,现在朝堂之上,百官人人自危。”
“他们都在说你滥杀无辜,说你手段酷烈,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啊。”
朱施发手中的炭笔没有停下,在图纸上画完最后一根咬合的轮齿,才发出一声清脆的搁笔声。
他抬起头。
那双在午门前冰冷得能冻结人灵魂的眼睛,此刻在油灯的映照下,显得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灼热的温度。
“大哥,他们说的国,和我说的国,不是同一个国。”
朱施发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。
他没有去看朱标,而是转身,指向窗外那片被工业局灯火映照得明明灭灭的漆黑夜色。
一个颠覆性的问题,被他用最平淡的语气抛了出来。
“大哥,你觉得我大明的官员贪腐屡禁不绝,真的是因为他们生来就天性恶毒,个个都是奸佞之辈吗?”
这个问题让朱标一愣。
朱施发转过身,目光直视着自己的兄长,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,直抵事物的核心。
“根本原因,在于我大明的低薪制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,砸在朱标的心头。
“一个七品知县,一年的俸禄,或许还不够他在京中维持一家老小体面的生活。一个外放的官员,甚至要靠借贷才能上路赴任。”
“当官连饭都吃不饱,当官意味着全家老小都要跟着节衣缩食,你让他如何去谈清廉?你让他如何去坚守那份圣贤书里描绘的风骨?”
“良心?谈何良心!”
朱施发走到朱标面前,身上那股浓烈的机油味,让穿惯了熏香朝服的太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。
“只有让官员的俸禄,足以让他们活得体面,足以让他们光宗耀耀祖,足以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