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6年的倒春寒还没散尽，四九城的风里就带上了股子燥意。南锣鼓巷的墙根底下，老槐树刚吐了点新绿，就被那贴得满大街的大字报给遮了眼。红色的标语像一道道血痕，划在青砖灰瓦上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油墨和浆糊混合的怪味儿。
四合院里也不太平。自打上次“文明大院”评选，刘海中仗着自己儿子是大学生，又在街道那边使了劲，硬是把一大爷易中海给挤兑了下去，自己戴上了“文明监督员”的红袖章。
如今的刘海中，每天在院里背着手溜达，看见谁家门口有点煤灰，都要咳嗽两声，指点江山，官瘾过得那叫一个足。一大爷易中海则彻底“病退”了，整天关着门，说是老毛病犯了，连院里大会都不露面，威信算是彻底扫了地。
霍天临对院里这点鸡毛蒜皮的破事儿没兴趣。他提着个精致的黄花梨鸟笼，笼里那只画眉“咕咕”地叫着，迈着四方步出了后院，脚底下那双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，那叫一个稳当。
他如今在轧钢厂是神仙般的人物，挂着个特别技术顾问的名头，不用打卡上班，来去自由。厂里的事儿，他扔给了杨厂长和几个技术骨干，自己则当起了甩手掌柜，一头扎进了这风雨欲来的京城，准备好好淘换点宝贝。
这天，他换了身半旧的蓝布中山装，脚下一双黑布鞋，手里盘着两颗光溜溜的核桃，信步溜达到了琉璃厂。
六十年代的琉璃厂，早已没了当年的繁华，却另有一番味道。旧书店、古玩铺子大多关了门，只剩下几家国营的寄卖行和信托商店，
橱窗里稀稀拉拉摆着些来路不明的旧家具、旧瓷器，透着一股子萧瑟。可对霍天临来说，这地方不是萧瑟，是黄金遍地，只等着有眼力的人来捡。
他正一家家地看过去，在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前停下了脚步。摊主是个瘦小的少年，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，袖子短了一截，露出两截黑瘦的手腕。人虽瘦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两只小狐狸，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机灵和狡黠。
少年正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掰扯着。
“同志，您再给添五分钱，就五分！这本《呐喊》可是初版的，您瞅瞅这纸，这油墨，跟后头印的都不是一个味儿！”
“小同志，你这就是胡说八道了，初版我见得多了，哪是这个样儿。”中年人推了推眼镜，一脸不信。
“嘿，您别不信啊！”少年也不恼，把书往前一递，指着版权页，“您看这字儿，这排版，再看这纸的毛边儿，这叫一个地道！我跟您说，我爹当年就在印书局干过，我从小闻着油墨味儿长大的，这书要不是初版，我把这摊子上的书全送您！”
霍天临在一旁听着，嘴角微微勾起。这小子，有点意思。眼力劲儿不知道怎么样，但这股子机灵劲儿和这三寸不烂之舌，倒是块好料。
他等那中年人半信半疑地多掏了五分钱，心满意足地走了之后，才慢悠悠地蹲下身子，随手拿起一本破破烂烂的线装书。
“小子，你这书怎么卖？”
少年一看来生意了，眼睛更亮了，麻利地说道：“哟，这位爷，您真是什么眼力价儿啊！一眼就瞧上这好东西了？这可是康熙年间的内府刻本，您瞅瞅这字口，那是刀刀见肉！您要是诚心请，一块钱，算是交个朋友，权当我是给这宝贝找个懂行的主儿！”
霍天临笑了笑，把书放下，指了指旁边一个用来压书角的、黑乎乎的木头疙瘩，那木疙瘩雕着个看不清面目的兽头，上面全是泥和油污。
“那玩意儿呢？怎么卖？”
少年一愣，挠了挠头：“大爷，那……那是我从拆迁的破房子里捡来的，就是个压东西的，不值钱。您要是买书，这玩意儿我搭给您都成。”
“我不买书，我就要这个。”霍天临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块钱大票，递了过去，“五块钱，卖不卖？”
少年彻底傻眼了，他看着那张大团结，又看了看那个他自己都嫌弃的破木头疙瘩，结结巴巴地问：“大……大爷，您没开玩笑吧？就……就这么个破玩意儿，值五块钱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