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六年的夏天，四九城的空气像是被扔进了灶膛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燎人的火星子。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干嚎，那动静跟拉锯似的，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南锣鼓巷的老墙上，头天还贴着“备战备荒为人民”，一夜之间就被墨汁淋漓的“横扫一切牛鬼蛇神”给盖了个严实。那股子劣质油墨味儿混着浆糊发酵的酸气，再被毒日头一晒，熏得人直犯恶心。
风暴，刮起来了。
头一个遭殃的就是学校。红星小学的课堂里早就没了读书声，半大孩子胸前别着红布条，涌到街上，挥着小旗子，喊着他们自个儿都未必咂摸得明白的口号。老师们成了秋后的蚂蚱，一个个缩着脖子，走路都贴着墙根，生怕哪句话说错了，就被人揪住小辫子。
四合院里，三大爷阎埠贵最先栽了跟头。他那个“三大爷”的头衔，搁在平时，是他算计邻里、占点小便宜的身份象征，如今却成了一顶“封建大家长”的黑帽子。
再加上他平时在学校，为了多挣几毛钱的补课费，没少给学生开小灶，这会儿被人翻了旧账，扣上个“资产阶级教育思想”、“唯利是图”的罪名，直接被停了职。整天关在家里写那写不完的检查，愁得头发都薅下来好几把，见天儿地唉声叹气。
而冉秋叶的境况，比阎埠贵还要糟。她那书香门第的出身，过去是知书达理、人人羡慕的标签，现在却成了洗刷不清的原罪。
她父亲是大学教授，在这次风暴里头一个被揪了出来，挂上了牌子。冉秋叶自然也受了牵连，被从心爱的讲台上撵了下来，发配去扫大街。
往日里那个穿着干净布拉吉（连衣裙），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墨香的冉老师，如今却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衣裳，头发也剪短了，乱蓬蓬的。手里攥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大扫帚，就在南锣鼓巷的街口，默默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和别人随手扔的垃圾。
街坊邻居打这儿过，眼神都躲躲闪闪的。有同情的，有怜悯的，但更多的是疏远和避之不及，生怕跟她沾上一点关系。偶尔有几个淘气的半大孩子，学着大人的样儿，跟在她屁股后头，一边朝她扔土坷垃，一边有样学样地喊着难听的口号。
冉秋叶死死咬着嘴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就是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。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，手里的扫帚挥舞得更快，手心被粗糙的竹柄磨出了血泡，钻心地疼。她想把这世间所有的不公和屈辱，都随着地上的尘土一并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去。
这天下午，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了，柏油路面都晒得发软，冒着一股子焦糊味儿。冉秋叶的额头上全是汗珠，顺着脸颊滑下来，在下巴颏儿上汇成一滴，砸在滚烫的地面上，瞬间就没了踪影。她觉得天旋地转，眼前发黑，身子一晃，手里的扫帚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，街道办负责监督这片的干事，一个姓王的年轻人溜达了过来。他背着手，挺着个小肚子，官不大，谱儿却不小。
“哎，我说你！冉秋叶！”王干事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扫帚，吊着眼梢，“怎么着？想偷懒啊？别以为你过去是老师就金贵，现在你就是改造对象！思想不积极，行动上还磨洋工，我看你这态度很有问题嘛！”
冉秋叶扶着墙，勉强站稳，低声说：“王干事，我……我有点中暑……”
“中暑？”王干事嗤笑一声，“我看你是资产阶级小姐的毛病又犯了！这点苦都吃不了，怎么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？赶紧给我扫！前面那堆垃圾，今天扫不完不准回家！”他说着，甚至伸手指着冉秋叶的鼻子，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了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，没人敢上来帮腔。
就在王干事还要发作的时候，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响起。
一辆崭新的军绿色嘎斯六九吉普车，像一头沉默的野兽，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，稳稳地停在了街口。周围的嘈杂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辆车吸引了过去。
车门打开，一条修长的腿迈了出来，脚上那双一尘不染的黑色三接头皮鞋，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那声音不大，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霍天临从车上下来。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干部装，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，肩背挺直如松。他没有多余的表情，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来时，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压迫感，让周围那些红卫兵小将和街坊邻居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。
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王干事，在接触到他目光的一瞬间，感觉后脖颈子直冒凉气，腿肚子都开始转筋。
霍天临看都没看那个王干事，径直走到冉秋叶面前。
他看着她苍白憔悴的小脸，看着她那双因为委屈和不甘而泛红的眼睛，看着她那双握着扫帚、被磨得通红还带着血丝的纤细的手，一股子混杂着疼惜和暴怒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。
“别扫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。
冉秋叶抬起头，看到霍天临那张熟悉的脸，所有的坚强和伪装瞬间崩塌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，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。
“霍……霍大哥……”她声音哽咽，一个字都说不完整了。
霍天临没有多言，从随身的公文包里，拿出了一份文件。那是一份制作精美的聘书，烫金的封皮，上面印着鲜红的国徽，显得无比郑重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将聘书展开。
“冉秋叶同志，”他一字一句，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街口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，“根据‘北方计划’项目组的紧急需要，经上级部门研究决定，
现正式聘任你为国家重点项目‘西伯利亚联合勘探资料’的俄语首席翻译。项目涉密等级为绝密，请你立刻停止现有工作，随我前往指定地点报到。”
他的话音一落，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国家重点项目？首席翻译？绝密？
这一个个砸下来的词儿，像一颗颗手榴弹，把周围看热闹的人全都给炸懵了。王干事更是目瞪口呆，张着嘴，半天合不上。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，文件下方，一排排鲜红的、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光看造型就吓死人的部门印章，让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尤其是那个“绝密”的戳子，红得刺眼，像烧红的烙铁。
他腿肚子一软，差点没跪下，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，点头哈腰地说道：“服从！我们坚决服从上级安排！冉老师……不，冉翻译，您……您看我这有眼不识泰山！您快去，快去为国家做贡献！这……这都是我们街道工作的失误，我回去一定深刻检讨！”
霍天临满意地点了点头，他收起那份其实是他自己伪造、但印章却是通过系统兑换的、货真价实的“高级别萝卜章”文件，然后，在所有人震惊、敬畏、嫉妒的目光中，他伸出手，轻轻拉起了冉秋叶那只还沾着灰尘的手。
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，瞬间驱散了冉秋叶心中所有的冰冷和恐惧。
“冉老师，国家需要你，跟我走。”
霍天临拉着她，就像拉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，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，将她带上了那辆代表着权力和地位的吉普车。
车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，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恶意。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，轮胎在地上卷起一阵尘土，绝尘而去，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街坊，和那把孤零零地倒在地上的大扫帚。